雜篇 · 卷二十五
莊子 · 雜篇 · 則陽
【全篇核心主旨】
《則陽》篇藉由魏國人彭陽(字則陽)遊歷楚國的見聞展開,深刻探討老莊哲學中「無為而化」、「聖人遊心於無窮」的終極智慧。本篇透過魏王與蠻氏的「蝸角之爭」、孔子對隱士「陸沈者」的讚嘆、老聃對社會體制的深刻反思,無情地諷刺了世俗政治名利的渺小與虛妄。莊子指出,世人執著的國土爭奪,在無窮的宇宙看來,不過是蝸牛角上的微小鬥爭;而真正的聖人,則能體悟到「萬物出乎無有」的本體,打破「或使」(有主宰)與「莫為」(純偶然)的二元對立,隱匿於民間,順應自然的變化(與物化)而不隨之動搖。唯有跳脫言語和思維的局限,進入非言非默的大方之境,方能回歸生命的真純與萬物的大和。
知遊心於無窮,而反在通達之國,與物無終無始。
第一節:則陽求見楚王與聖人的感化力量
則陽游於楚,夷節言之於王,王未之見,夷節歸。彭陽見王果曰:「夫子何不譚我於王?」王果曰:「我不若公閱休。」彭陽曰:「公閱休奚為者邪?」曰:「冬則擉鱉於江,夏則休乎山樊。有過而問者,曰:『此予宅也。』夫夷節已不能,而況我乎!吾又不若夷節。夫夷節之為人也,無德而有知,不自許,以之神其交,固顛冥乎富貴之地,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夫凍者假衣於春,暍者反冬乎冷風。夫楚王之為人也,形尊而嚴,其於罪也,無赦如虎,非夫佞人、正德,其孰能橈焉!故聖人,其窮也使家人忘其貧,其達也使王公忘其爵祿而化卑。其於物也,與之為娛矣;其於人也,樂物之通而保己焉。故或不言而飲人以和,與人並立而使人化。父子之宜,彼其乎歸居,而一閒其所施。其於人心者,若是其遠也。故曰待公閱休。」
【白話翻譯】
彭陽(字則陽)到楚國遊歷,楚國大夫夷節向楚王推薦他,但楚王一直沒有接見,夷節只好先回去了。於是彭陽去拜見楚國的智者王果,問道:「先生您為什麼不幫我在楚王面前美言幾句呢?」王果回答:「我比不上公閱休。」彭陽問:「公閱休是個怎樣的人呢?」
王果說:「他冬天在長江裡刺鱉,夏天就在山腳下的樹林裡休息。有路過的人問他,他就指著大自然說:『這就是我的住宅。』你看,像夷節那樣有身分的大夫都辦不到這件事(指引薦成功),更何況是我呢!而且我還不如夷節。夷節這個人,缺乏高尚的德行卻充滿了世俗的智巧,他很不謙虛,總是故弄玄虛來神化自己的人際交往,深陷在富貴名利的泥潭裡無法自拔。他跟君王不是用德行互相幫助,而是用權謀互相消耗。這就像挨凍的人恨不得向春天借衣服,中暑的人反而懷念冬天的冷風一樣,都是一種偏激的功利追求。
至於那楚王的為人,外表高高在上、威嚴無比,懲罰起罪犯來像老虎一樣毫不留情。如果不是那種極度善於逢迎的諂媚小人,或是真正具備至高德行的至人,誰能改變他的心意呢?真正的聖人,在困頓落魄時,能讓家人忘記貧窮;在顯達富貴時,能讓王公貴族忘記自己的爵位俸祿,變得謙卑起來。聖人對待萬物,能與萬物一同悠然自得;對待他人,能因萬物的暢通而感到快樂,同時持守住自己的本真。所以聖人有時一言不發,卻能讓人像喝了甘露般感受到和諧;僅僅與人並肩而立,就能默默感化他人。這種感化,就像父子之間的天然親情那樣自然舒適,讓人回歸到最原本的安居狀態,在不知不覺中接受了他的影響。聖人對於人心的感化,境界是如此的深遠。所以,想要引薦你,還是必須等待公閱休這樣的人出面。」
第二節:聖人的本性與知慧的局限
聖人達綢繆,周盡一體矣,而不知其然,性也。復命搖作而以天為師,人則從而命之也。憂乎知而所行恆無幾時,其有止也若之何?
【白話翻譯】
聖人能夠洞悉萬物之間錯綜複雜(綢繆)的聯繫,將宇宙萬物都看作是與自己融合的完整一體,但他自己卻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因為這完全是出自於他天然的本性。他回歸到生命的本源(復命),其一舉一動、一動一靜都以大自然為宗師,而世人則因此推崇他、稱呼他為聖人。相反地,如果一個人整天為自己那點世俗的小聰明、小智慧而憂心忡忡,他所做出的行為往往也是短命、無法持久的。這種充滿心機的瞎折騰,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停止呢?
第三節:自然之美與聖人之愛的天然流露
生而美者,人與之鑑,不告則不知其美於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聞之,若不聞之,其可喜也終無已,人之好之亦無已,性也。聖人之愛人也,人與之名,不告則不知其愛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聞之,若不聞之,其愛人也終無已,人之安之亦無已,性也。
【白話翻譯】
一個天生容貌美麗的人,別人拿鏡子給她照,如果沒有人讚美告訴她,她自己是不會意識到自己比別人美麗的。不論她是知道還是不知道,不論她是聽過還是沒聽過旁人的誇獎,她那讓人賞心悅目的美麗是客觀存在、永無止境的,而別人對她的喜愛也是永無止境的,這就是大自然的本性。同理,聖人對天下百姓的博愛,是世人強加給他一個『仁愛』之名,如果沒有人告訴他,他自己根本不覺得自己是在刻意愛人。不論他自己知不知道,不論他有沒有聽過世人的歌頌,他那份對世人的愛護是自然流露、永無止境的,而百姓在他感化下獲得的安寧也是永無止境的,這完全是出於天然的本性。
第四節:故土情懷與無形大道的觀照
舊國舊都,望之暢然;雖使丘陵草木之緡,入之者十九,猶之暢然。況見見聞聞者也?以十仞之臺縣眾閒者也!
【白話翻譯】
一個人當他遠遠望見自己出生、成長的故國和故都時,內心就會感到無比舒暢。即使那裡早就物是人非,長滿了荒涼的丘陵與密密麻麻的草木,有十分之九都變成了廢墟,但只要一踏上那片土地,心頭依然會湧起熟悉的溫暖與暢快。故土的蛛絲馬跡尚且能讓人如此動容,更何況是那些本來就活生生在我們眼前呈現、在耳邊迴盪的自然萬物呢?大道的存在,就好像在喧鬧的市井中築起一座高達十仞的高臺,讓所有在紅塵中迷失的人,都能一眼望見它、從中獲得靈魂的覺醒與安頓。
第五節:冉相氏得其環中與聖人的超越境界
冉相氏得其環中以隨成,與物無終無始,無幾無時日。與物化者,一不化者也,闔嘗舍之!夫師天而不得師天,與物皆殉,其以為事也若之何?夫聖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與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備而不洫,其合之也若之何?
【白話翻譯】
古部落首領冉相氏把握住了大道的空靈核心(環中),以此來順應萬物的自然成就。他對待萬物,沒有結束也沒有開始的概念,也沒有任何時間、日子的計較。他能夠隨著萬物的變化而變化,是因為他內心持守著一個『永遠不變(不化)』的最高原則,他又怎麼可能輕易放棄這個原則呢!如果一個人表面上說要以大自然為師,卻無法真正體悟自然的精髓,反而跟著外在的物質一起殉葬、隨波逐流,那麼他的所作所為又怎麼可能成功呢?真正的聖人,在他的觀念裡從不刻意區分什麼大自然、什麼人類、什麼起點、什麼萬物,他只是與這個時代一同前行而永不衰退,他的行為完美無缺而從不枯竭,他與大道的融合又是何等的渾然一體啊!
第六節:歷史賢達的智慧與容成氏之無內外
湯得其司御門尹登恆為之傅之,從師而不囿,得其隨成;為之司其名之名,嬴法得其兩見。仲尼之盡慮,為之傅之。容成氏曰:「除日無歲,無內無外。」
【白話翻譯】
商湯任用了他的主管官員門尹登恆來擔任自己的老師,商湯跟隨老師學習卻不被老師的具體言行所局限,從而領悟了順應自然的道理;門尹登恆為商湯管理名實相符的體制,靈活運用法度,使得名與實都得到了完美的展現。孔子也是費盡心慮,去輔佐、教導當世之人。而古仙人容成氏則說過:『如果把每一天都扣除掉,也就沒有了所謂一年的概念;真正的大道,是分不出什麼內部、也分不出什麼外部的。』
第七節:魏瑩怒而將刺與犀首、季子的極端對策
魏瑩與田侯牟約,田侯牟背之。魏瑩怒,將使人刺之。
犀首聞而恥之,曰:「君為萬乘之君也,而以匹夫從讎!衍請受甲二十萬,為君攻之,虜其人民,係其牛馬,使其君內熱發於背,然後拔其國。忌也出走,然後抶其背,折其脊。」
季子聞而恥之,曰:「築十仞之城,城者既十仞矣,則又壞之,此胥靡之所苦也。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亂人,不可聽也。」
【白話翻譯】
魏惠王(魏瑩)與齊威王(田侯牟)立下了盟約,但齊威王後來背叛了盟約。魏惠王大發雷霆,準備派刺客去暗殺齊威王。
大將公孫衍(犀首)聽說了這件事,認為暗殺太失身分,感到很羞恥,便說:「大王您身為統帥萬輛兵車的堂堂大國之君,怎麼能像平民百姓一樣意氣用事、用暗殺來報私仇呢!我公孫衍請求率領二十萬大軍,替大王去攻打齊國,俘虜他們的百姓,搶奪他們的牛馬,讓那齊國國君急得內心狂熱、背上生大瘡,然後徹底把他的國家拔除!讓他們的將領田忌落荒而逃,到時候我還要狠狠鞭笞田忌的背,折斷他的脊樑骨!」
魏國大夫季子聽說了公孫衍的話,也覺得很可恥,反駁說:「好不容易築起高達十仞的城牆,城牆既然都已經完工了,卻又動手去把它拆毀,這純粹是讓服苦役的奴隸受苦。現在魏國已經整整七年沒有爆發戰爭了,這正是大王安邦定國的根基啊。公孫衍是個好戰的禍亂之人,他的話千萬聽不得!」
第八節:華子的中庸之論與戴晉人的蝸角之喻
華子聞而醜之,曰:「善言伐齊者,亂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亂人也;謂伐之與不伐亂人也者,又亂人也。」王曰:「然則若何?」曰:「君求其道而已矣。」
惠子聞之而見戴晉人。戴晉人曰:「有所謂蝸者,君知之乎?」曰:「然。」「有國於蝸之左角者曰觸氏,有國於蝸之右角者曰蠻氏,時相與爭地而戰,伏尸數萬,逐北旬有五日而後反。」君曰:「噫!其虛言與?」曰:「臣請為君實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窮乎?」君曰:「無窮。」曰:「知遊心於無窮,而反在通達之國,若存若亡乎?」君曰:「然。」曰:「通達之中有魏,於魏中有梁,於梁中有王。王與蠻氏,有辯乎?」君曰:「無辯。」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
【白話翻譯】
魏國思想家華子聽說了這兩派言論,覺得他們都很醜惡,評論道:「那些極力鼓吹去攻打齊國的人,是唯恐天下不亂的亂臣賊子;那些一味主張千萬不要攻打齊國的人,同樣也是誤國的亂人;而像我這樣,指責『主張攻打』與『主張不攻打』的人都是亂人的,本質上其實也是在製造混亂的亂人。」魏惠王聽得一頭霧水,問:「這也不行,那也不對,那到底該怎麼辦呢?」華子說:「大王您只需要去追求那清靜無為的大道就可以了。」
相國惠施(惠子)聽說了這場爭論,便引薦了賢士戴晉人來晉見魏惠王。戴晉人問魏惠王:「大王,您知道有一種叫作蝸牛的小動物嗎?」魏惠王回答:「知道啊。」戴晉人說:「在蝸牛的左角上,有一個國家叫作觸氏;在蝸牛的右角上,也有一個國家叫作蠻氏。這兩個國家經常為了爭奪地盤而爆發大戰,戰場上死屍滿地、多達數萬,打勝仗的一方甚至要追擊敗兵整整十五天,然後才班師回朝。」魏惠王笑了笑說:「哎呀,這只是你編出來騙人的空話吧?」
戴晉人嚴肅地說:「請讓臣替大王實證這件事。大王,您用思緒去想像,這宇宙的四面八方、四維上下,是有盡頭的嗎?」魏惠王說:「是無窮無盡的。」戴晉人接著說:「既然您知道人的心神可以遊歷於無窮無盡的宇宙中,那麼當我們再回過頭來看這個世界上四通八達的諸侯列國,這些國家在廣袤的宇宙看來,是不是渺小得像若有若無的微塵一樣?」魏惠王承認說:「是的。」戴晉人說:「在這些若有若無的列國中,有一個魏國;在魏國之中,有一個首都大梁;在大梁城裡,住著大王您。大王,您仔細想想,您為了爭奪領土和齊王開戰,這和蝸牛右角上的蠻氏為了地盤和左角開戰,在本質上有任何區別嗎?」魏惠王嘆了口氣說:「沒有區別。」戴晉人告退後,魏惠王整個人失魂落魄(惝然),心裡空落落的,彷彿失去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第九節:惠子論戴晉人之偉大與堯舜如一吷
客出,惠子見。君曰:「客,大人也,聖人不足以當之。」惠子曰:「夫吹筦也,猶有嗃也;吹劍首者,吷而已矣。堯、舜,人之所譽也;道堯、舜於戴晉人之前,譬猶一吷也。」
【白話翻譯】
戴晉人走後,惠子進來拜見。魏惠王感慨地對惠子說:「剛才那位客人,真是一位偉大的人物啊!依我看,連世俗所說的聖人都不配與他相提並論。」惠子打了個比方說:「大王,當我們用力吹奏竹笛(筦)時,還能發出宏亮(嗃)的樂音;但如果是去吹那寶劍劍柄上的小孔(劍首),不過只能發出微弱得像吐氣般的『吷』的一聲罷了。堯帝和舜帝,雖然是世人所極力讚美尊崇的偉大聖王,但如果把堯、舜的功績拿到高瞻遠矚的戴晉人面前去談論,那渺小的程度,就好像吹劍柄小孔發出的那一聲『吷』一樣,根本微不足道啊。」
第十節:孔子適楚遇市南宜僚與陸沈隱士
孔子之楚,舍於蟻丘之漿。其鄰有夫妻臣妾登極者,子路曰:「是稯稯何為者邪?」仲尼曰:「是聖人僕也。是自埋於民,自藏於畔。其聲銷,其志無窮,其口雖言,其心未嘗言,方且與世違而心不屑與之俱。是陸沈者也,是其市南宜僚邪?」子路請往召之。孔子曰:「已矣!彼知丘之著於己也,知丘之適楚也,以丘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彼且以丘為佞人也。夫若然者,其於佞人也羞聞其言,而況親見其身乎!而何以為存?」子路往視之,其室虛矣。
【白話翻譯】
孔子周遊列國來到楚國,寄宿在一家位於蟻丘、賣漿小販的旅店裡。他發現隔壁鄰居家裡,不管是丈夫、妻子還是奴僕僕妾,大家都紛紛攀登到高處(極)去眺望遠方。子路好奇地問:「隔壁那些聚集在一起(稯稯)的人,到底是在看什麼、在幹什麼呢?」孔子回答:「那是聖人的家屬和僕人啊。這位聖人把自己埋沒在普通平民百姓之中,把自己隱藏在荒僻的田野邊界(畔)。他讓自己的名聲徹底消失,但他內心的志向卻是與宇宙一樣無窮無盡;他的口中雖然有時跟著世俗說話,但他的內心其實從來不參予世俗的是非爭辯。他正採取與世俗背道而馳的活法,內心根本不屑與這個喧囂的時代同流合汙。這就是傳說中的『陸沈者』(指在陸地上、人群中隱居的世外高人),他大概就是楚國的大隱士市南宜僚吧?」
子路聽了興奮地說:「請允許我過去把他召過來,與老師見個面。」孔子連忙阻止說:「算了吧!他那樣聰明的人,早就知道我孔丘對自己的名聲和理想十分執著,也早就知道我要來楚國。他一定會認為,我孔丘這次來,必定會為了推行自己的主張而說動楚王去徵召他出山,他甚至會把我當成一個熱衷名利、善於逢迎的巧言諂媚之人(佞人)。如果真是這樣,像他那樣高潔的隱士,對於諂媚之人的聲音連聽都覺得是種羞辱,更何況是親眼見到我這個人呢!你現在過去,他又怎麼可能還待在那裡呢?」子路不信,跑過去一看,果然,隔壁的屋子裡早就空空如也,市南宜僚已經搬家走避了。
第十一節:長梧封人之禾與治身理心的鹵莽之誡
長梧封人問子牢曰:「君為政焉勿鹵莽,治民焉勿滅裂。昔予為禾,耕而鹵莽之,則其實亦鹵莽而報予;芸而滅裂之,其實亦滅裂而報予。予來年變齊,深其耕而熟耰之,其禾蘩以滋,予終年厭飧。」莊子聞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謂:遁其天,離其性,滅其情,亡其神,以眾為。故鹵莽其性者,欲惡之孽,為性萑葦蒹葭,始萌以扶吾形,尋擢吾性,並潰漏發,不擇所出,漂疽疥癕,內熱溲膏是也。」
【白話翻譯】
長梧地方守邊境的人(封人)問孔子的弟子子牢說:「您在治理政務時千萬不要粗心大意(鹵莽),管理百姓時也千萬不要草率敷衍(滅裂)。以前我種莊稼(禾),翻土時偷懶、馬馬虎虎,結果收穫的果實也是稀稀拉拉、非常粗劣地回報我;除草時隨隨便便、應付了事,結果收成同樣也是乾癟癟地回報我。到了第二年,我徹底改變了方法,把土耕得很深,把土塊整得很細熟,結果那一年長出來的莊稼繁茂無比、果實纍纍,讓我整年都能飽食、吃得膩足。」
莊子聽說了這番話,感嘆道:「現在世間的人在保養自己的形體、調理自己的內心時,很多地方就像那封人一開始種田一樣:他們逃避了自然的規律(遁其天),背離了天然的本性(離其性),消滅了真純的情感,喪失了靈動的精神,完全盲目地跟著世俗的大眾隨波逐流。因此,那些對待自己本性極其粗暴鹵莽的人,內心就會滋生出各種貪欲與厭惡的罪惡。這些欲望就像是在本性中長滿了蘆葦與雜草(萑葦蒹葭),一開始萌芽時好像還能勉強支撐著肉體,但很快地就會瘋狂生長、篡奪摧毀我們天然的本性,最後導致體內的氣血全面崩潰、毒素到處爆發。反映在身體上,就會長出癰疽、毒瘡、疥癬等皮膚大病,內臟一片燥熱,連小便都帶著像膏脂一般的病態雜質(內熱溲膏),這就是過度折騰本性的代價啊。」
第十二節:柏矩遊齊哭死刑犯與體制大亂的根本責任
柏矩學於老聃,曰:「請之天下遊。」老聃曰:「已矣!天下猶是也。」又請之,老聃曰:「汝將何始?」曰:「始於齊。」至齊,見辜人焉,推而強之,解朝服而幕之,號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菑,子獨先離之!」曰:「莫為盜!莫為殺人!榮辱立,然後睹所病;貨財聚,然後睹所爭。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爭,窮困人之身,使無休時,欲無至此,得乎!古之君人者,以得為在民,以失為在己;以正為在民,以枉為在己。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責。今則不然。匿為物而愚不識,大為難而罪不敢,重為任而罰不勝,遠其塗而誅不至。民知力竭,則以偽繼之,日出多偽,士民安得不偽!夫力不足則偽,知不足則欺,財不足則盜。盜竊之行,於誰責而可乎?」
【白話翻譯】
柏矩向老子(老聃)學習,有一天他說:「我想請求到天下去遊歷。」老子勸他說:「算了吧!天底下到處都是一樣的混亂。」柏矩再次請求,老子無奈問:「那你準備從哪裡開始呢?」柏矩回答:「從齊國開始。」
柏矩來到齊國,剛好看到一個被處決曝屍街頭的死刑犯(辜人)。柏矩走過去,把死刑犯的身體擺正,解開自己身上的朝服蓋在死刑犯身上,仰天大哭道:「你啊你啊!天底下現在正降下巨大的災難(大菑),你不過是比大家先走一步、先遭遇了這場不幸罷了!」
柏矩接著憤慨地感嘆:「統治者天天喊著:『不許偷盜!不許殺人!』可是,正是因為你們人為地制定了榮耀與恥辱的階級標準,百姓才會看到什麼是令自己痛苦的落後(睹所病);正是因為你們拼命掠奪、聚斂財寶,百姓才會看到什麼是大家該爭奪的利益。現在,你們體制一邊設立著讓人痛苦的落差,一邊聚集著讓人瘋狂的財富,把普通百姓的肉體和生活逼到了絕境,讓他們一天到晚連軸轉、沒有一刻休息的時間。在這種逼迫下,你們卻想要讓百姓不走上犯罪這條路,這怎麼可能辦空間辦得到呢!
古代那些真正賢明的君主,把天下的成就都歸功於百姓的努力,把天下的過失都看作是自己的責任(以失為在己);把對的事情歸功於百姓的自覺,把錯的事情歸功於自己沒有引導好。所以,只要天底下有一個百姓失去了應有的本性而犯罪,君王就會退回內宮深刻地自我責備。現在的統治者卻完全相反:他們故意把信息隱瞞起來、設置各種潛規則,卻去愚弄、懲罰那些不知情的老實人;他們故意製造極大的困難與障礙,卻去怪罪百姓沒有勇氣去完成;他們強加給百姓沉重得無法承受的負擔,卻去處罰那些體力不支、無法勝任的人;他們把前方的道路建得無比遙遠,卻去誅殺那些沒辦法在規定期限內趕到的人。
百姓的智慧和力量被這套體制榨乾殆盡之後,為了活命,就只能用虛偽和欺騙來應付體制。當這個社會每天都在生產源源不絕的謊言時,底層的士人與百姓又怎麼可能不變得虛偽呢!要明白:一個人的力量不夠了,他就會用虛偽來應付;智慧不夠了,他就會用欺騙來防禦;財產不夠、活不下去了,他就會鋌而走險去偷盜。這滿大街的盜竊和犯罪行為,歸根結底,你們到底該去責怪誰才是公平的呢?」
第十三節:蘧伯玉之六十化與萬物不知根門的大疑
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嘗不始於是之而卒詘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年非也。萬物有乎生而莫見其根,有乎出而莫見其門。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後知,可不謂大疑乎!已乎已乎!且無所逃。此所謂然與,然乎?
【白話翻譯】
衛國大夫蘧伯玉活到六十歲,他的思想境界就隨著歲月發生了六十次的轉化(六十化)。他常常在剛開始時認為某個觀點是絕對正確的(始於是之),但到了最後,又會否定自己、承認那其實是錯誤的(卒詘之以非也)。他現在根本不敢打包票說,自己今天所認為的『正確』,在過去那五十九年裡是不是其實也都是錯誤的。外在的萬事萬物都在生發,我們卻看不見它們真正的根源在哪裡;萬物都在湧現,我們卻看不見那道神秘的門戶。世人都無比崇拜、沾沾自喜於自己那點大腦所能知道的表面知識(知之所知),卻根本不知道:人類必須學會去依憑、去敬畏那些我們大腦『所不知道的無形大道』,在此基礎上才能獲得真正的大智慧。這難道不算是世間最嚴重的迷茫(大疑)嗎!算了吧!算了吧!這自然的規律是我們在世間無所逃避的。世俗人所說的那種絕對的『正確』,難道真的就是正確的嗎?
第十四節:衛靈公荒誕行徑與歷史尊號的由來
仲尼問於大史大弢、伯常騫、狶韋曰:「夫衛靈公飲酒湛樂,不聽國家之政;田獵畢弋,不應諸侯之際。其所以為靈公者何邪?」大弢曰:「是因是也。」伯常騫曰:「夫靈公有妻三人,同濫而浴。史鰌奉御而進所,搏幣而扶翼。其慢若彼之甚也,見賢人若此其肅也,是其所以為靈公也。」狶韋曰:「夫靈公也死,卜葬於故墓不吉,卜葬於沙丘而吉。掘之數仞,得石槨焉,洗而視之,有銘焉,曰:『不馮其子,靈公奪而里之。』夫靈公之為靈也久矣,之二人何足以識之?」
【白話翻譯】
孔子(仲尼)曾向衛國的大史大弢、伯常騫、狶韋三位智者請教一個歷史問題:「那衛靈公在世時,整天沉溺於飲酒作樂,根本不聽取國家的政治政務;他不是打獵就是射鳥,完全不應酬、不參與諸侯之間的國際交往。這樣一個荒唐的君主,在他死後,諡法上為什麼卻給了他一個代表神靈、充滿靈性的『靈』公尊號呢?」
大弢回答:「他就是因為這些荒唐的作風,參照大自然的規律,恰好符合了某種自然而然的狀態(是因是也)。」
伯常騫則解釋說:「衛靈公娶了三個妻子,甚至荒唐到跟她們在同一個大浴盆(濫)裡洗澡。可是,當賢臣史鰌奉命前來進諫、進入住所時,衛靈公立刻會收斂起輕浮的態度,親自抱著禮幣、恭恭敬敬地上去攙扶、扶持史鰌。你看,他對待私生活和女色是那樣的傲慢無禮,但對待真正的賢才智者卻又是如此的肅然起敬。這就是他之所以能被稱為『靈公』的原因。」
狶韋則搖搖頭說:「衛靈公死後,後人為他占卜葬在外祖先的舊祖墳,結果顯示不吉利;重新占卜葬在沙丘這個地方,結果顯示大吉。於是人們動工挖掘沙丘,挖到地下幾仞深時,竟然挖出了一具古老的石棺。洗乾淨石棺仔細一看,上面竟然刻著幾百年前留下的銘文,寫著:『不要指望他的子孫,這塊風水寶地最終會被衛靈公奪去並安葬在這裡。』你看,衛靈公能得到『靈』的諡號,那是冥冥之中的天命早就注定好了的(之為靈也久矣),上面那兩個人膚淺的世俗分析,又怎麼可能真正認識到這神秘的天道呢?」
第十五節:少知問丘里之言與大公調之公心
少知問於大公調曰:「何謂丘里之言?」大公調曰:「丘里者,合十姓百名而以為風俗也。合異以為同,散同以為異。今指馬之百體而不得馬,而馬係於前者,立其百體而謂之馬也。是故丘山積卑而為高,江河合水而為大,大人合并而為公。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執;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四時殊氣,天不賜,故歲成;五官殊職,君不私,故國治;文武大人不賜,故德備;萬物殊理,道不私,故無名。無名故無為,無為而無不為。時有終始,世有變化,禍福淳淳,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自殉殊面,有所正者有所差。比於大澤,百材皆度;觀於大山,木石同壇。此之謂丘里之言。」
【白話翻譯】
一個名叫『少知』的求學者問智者『大公調』:「請問什麼叫作『丘里之言』(指匯聚了民間基層眾人智慧的輿論與共識)?」
大公調回答:「所謂丘里,就是把成百上千不同姓氏、不同名字的普通百姓匯聚在一起,共同形成的一種社會風俗。它的特妙之處在於:能把不同的個體匯聚(合異)成同一個群體,也能把同一個群體拆散(散同)成各具特色的個體。打個比方,如果你單單指出馬的馬蹄、馬毛、馬耳朵等成百上千個局部器官(百體),你根本找不到整匹馬在哪裡;但是,當一匹活生生的馬拴在你的面前時,那正是因為把這成百上千個局部器官立體地組合在了一起,我們才稱它為『馬』。所以,高聳的丘陵大山,是因為累積了無數卑微的土石才顯得崇高;奔騰的江河,是因為匯合了無數細小的溪流才顯得浩瀚;真正偉大的人物(大人),是因為合併、包容了全天下所有的不同意見,才達到了絕對的天下大公(為公)。
因此,當外在的環境和信息進入他的內心時,他雖然有自己的主見、卻絕對不會頑固不化(不執);當他的思想從內心流露、付諸行動時,他雖然持守著正道、卻絕對不會去排斥或抗拒別人的不同意見。一年的春夏秋冬四時氣候各不相同,上天從不偏心賞賜哪一個季節,所以一年的節氣才能自然交替、圓滿豐收(歲成);人體的五官、朝廷的百官職責各不相同,賢明的君王絕不私心偏袒哪一個崗位,所以國家才能治理得井井有條;能文能武的偉大人物從不自我炫耀、不私自賜予,所以他們的德行才能完美具備;世間的萬事萬物都有各自不同的自然規律,至高的大道從不私心偏愛任何一物,所以大道沒有任何具體的名稱(無名)。
因為無名,所以大道不著痕跡、順應自然(無為);但也正開因為無為,所以天底下沒有任何事情是它無法成就的(無為而無不為)。時間有結束也有開始,世代有演變也有變化,禍與福不斷地在流轉(淳淳),有時候雖然遇到了讓人痛苦的挫折(拂者),但拉長時間來看,那其實往往是最合適、最妥當的安排(有所宜);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場上為自己殉葬(自殉),從不同的角度出發,你自以為正確的(有所正者),在別人眼裡看來往往就是嚴重的偏差。這就像面對一片廣闊無邊的大沼澤(大澤),無論是一百種什麼樣的木材,它都能毫無保留地包容、容納;正如當你仰望一座巍峨的大山,無論是名貴的樹木還是普通的石頭,都在同一個山壇上和諧共存。這種超越偏見、包容一切、將所有的不同融為一體的宏大胸懷,就叫作丘里之言。」
第十六節:大道的概念與名號的權宜
少知曰:「然則謂之道,足乎?」大公調曰:「不然。今計物之數,不止於萬,而期曰『萬物』者,以數之多者號而讀之也。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陰陽者,氣之大者也;道者為之公。因其大而號以讀之,則可也。已有之矣,乃將得比哉!則若以斯辯,譬猶狗馬,其不及遠矣。」
【白話翻譯】
少知聽了又問:「既然這個無形無相、包容一切的本體如此偉大,那我們直接把它稱呼為『道』,這樣算不算是最完美、最充足的定義了呢?」
大公調搖搖頭說:「不夠的。如果我們去計算天底下物質的實際數量,何止只有一萬種呢?但我們之所以約定俗成地稱呼它們為『萬物』,不過是拿一個最大的數字當作名號,來方便大家稱呼和閱讀罷了。同理,所謂的天地,不過是物質形態中最大的一種(形之大者);所謂的陰陽,不過是能量氣息中最大的一種(氣之大者);而我們所說的『道』,則是這所有一切背後最普遍、最公正的總規律(為之公)。因為它無比宏大,所以我們勉強借用了『道』這個字當作名號來稱呼它,這作為一種權宜之計是可以的。但只要你一開口給它貼上了『道』這個名詞的標籤,它就已經變成了一個被人類思維局限的概念了,它又怎麼可能還能與那真正無形無相、絕對真實的終極宇宙相提並論呢?如果你試圖用『道』這個詞彙的語言邏輯去和人爭辯、去界定終極真理,那就像是在爭論一隻狗和一匹馬有什麼不同一樣,距離大道的真實面貌早就相差十萬八千里了。」
第十七節:萬物生發的源頭與言語知慧的極限
少知曰:「四方之內,六合之裏,萬物之所生惡起?」太公調曰:「陰陽相照、相蓋、相治,四時相代、相生、相殺,欲惡去就於是橋起,雌雄片合於是庸有。安危相易,禍福相生,緩急相摩,聚散以成。此名實之可紀,精微之可志也。隨序之相理,橋運之相使,窮則反,終則始。此物之所有,言之所盡,知之所至,極物而已。覩道之人,不隨其所廢,不原其所起,此議之所止。」
【白話翻譯】
少知追問:「那麼,在這無邊無際的宇內、在這四方上下的六合之內,萬物最初的生命到底是從哪裡生發、從哪裡興起的呢?」
大公調耐心地解釋說:「大自然中的陰陽兩股力量互相比照、互相覆蓋、互相制約,一年四季不停地在更替、在催生萬物、也在肅殺萬物。人類和動物體內的喜好、厭惡、逃避、追求(欲惡去就)等種種本能,就是從這裡像搭橋一樣被引發(橋起)出來的;自然界中雌雄的交配與結合,也是從這裡自然而然地產生的。在紅塵世間,安全與危險互換位置,災禍與福報互相孕育,緩慢與緊急互相摩擦,萬物的聚合與散滅因此得以完成。這一切規律,都是有名字、有實體、可以用文字和歷史記錄下來的(名實之可紀),也是人類大腦可以通過精細、玄微的科學和哲學去記載和感知的。
萬物跟隨著大自然的順序互相梳理,在命運的齒輪(橋運)下被推動著互相驅使:事情發展到了極點就會走向反面(窮則反),走到了結束就會迎來新的開始(終則始)。但是,你要非常清醒地明白:以上所說的這所有一切規律,都僅僅是屬於物質世界(物)的現象。這是語言所能表達的極限(言之所盡),也是人類智力所能達到的最高頂點(知之所至),它充其量只能用來窮盡物質世界的變化(極物而已)。至於那些真正體悟了至高大道的『覩道之人』,他們絕對不會跟著萬物的消亡(廢)而悲傷,也絕對不會去生搬硬套地追溯萬物的起點,因為大道的源頭是超越語言的,這正是所有人類辯論與思維應當停下來的終點。」
第十八節:或使與莫為之辯:超越有無的非言非默之境
少知曰:「季真之莫為,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議,孰正於其情?孰偏於其理?」太公調曰:「雞鳴狗吠,是人之所知,雖有大知,不能以言讀其所自化,又不能以意其所將為。斯而析之,精至於無倫,大至於不可圍,或之使,莫之為,未免於物而終以為過。或使則實,莫為則虛。有名有實,是物之居;無名無實,在物之虛。可言可意,言而愈疏。未生不可忌,已死不可阻。死生非遠也,理不可睹。或之使,莫之為,疑之所假。吾觀之本,其往無窮;吾求之末,其來無止。無窮、無止,言之無也,與物同理;或使、莫為,言之本也,與物終始。道不可有,有不可無。道之為名,所假而行。或使莫為,在物一曲,夫胡為於大方?言而足,則終日言而盡道;言而不足,則終日言而盡物。道、物之極,言、默不足以載;非言非默,議其有極。」
【白話翻譯】
少知最後提出了一個當時哲學界最著名的爭論,問道:「當時的學者季真主張『莫為說』(認為宇宙是純粹偶然、沒有任何人為和主宰的),而接子則主張『或使說』(認為宇宙背後一定有一個無形的力量在主宰和使令它)。請問這兩家的爭論,哪一派才真正符合大道的實情(孰正於其情)?哪一派在法理上落入了偏執呢?」
大公調深刻地剖析說:「清晨大公雞會打鳴,黑夜小狗會看門吠叫,這是全天下每個人都知道的常識。但你要知道,哪怕是天底下最聰明、擁有最大智慧的人,也沒辦法用語言去說清楚牠們到底為什麼會『自己演化(自化)』出這種本能,更沒辦法用大腦去預測和想像牠們下一步到底要幹什麼。如果我們硬是要用邏輯去把宇宙拆散、分析,那小到極致可以進入沒有任何比例的微觀世界,大到極致可以進入無法合圍的宏觀世界。不論是接子主張的『有力量在主宰使令(或使)』,還是季真主張的『完全沒有人主宰、純粹偶然(莫為)』,這兩種觀點其實都沒有跳出物質世界的局限(未免於物),到頭來都犯了以偏概全的嚴重錯誤(終以為過)。
如果主張『有力量主宰』,那就把大道看成了一個具體、實實在在的實體(實);如果主張『純粹偶然、什麼都沒有』,那就把大道看成了一片乾癟癟的虛空(虛)。一有名字、有實體的,那都只是物質所居住的具體世界(物之居);唯有那沒有名字、也沒有世俗實體的,才是物質背後那無邊無際的虛靈空無(物之虛)。那些可以用語言來說清楚、可以用大腦去想像的(可言可意),你越是用語言去描述它,往往距離大道的真實面貌就越是疏遠(言而愈疏)。生命在還沒有誕生(未生)的時候,你沒辦法去抗拒它;生命在已經死亡(已死)的時候,你也沒辦法去阻止它。出生與死亡距離我們並不遙遠,但這背後最神妙的自然規律(理)卻不是用肉眼和理智所能看得到的。所謂的『有主宰』與『純偶然』,不過是人類大腦在陷入疑惑時,主觀虛構、憑空假想出來的兩個極端罷了。
當我向大道的源頭去觀照,它向過去延伸是無窮無盡的;當我向大道的未來去追尋,它向未來發展是永無止境的。這無窮、無止的境界,是沒辦法用世俗的語言去定義的(言之無也),因為它本身就是與萬物運行的總規律完美相通的;而那所謂的『有主宰』和『純偶然』,不過是人類語言在世俗層面所能找到的理論根本(言之本),只能用來解釋物質世界從始到終的表面現象。大道是絕對不可以把它當成一個具體的物質去佔有和擁有的(道不可有),但萬物的生發又絕對不能離開大道的滋養(有不可無)。『道』這個字,不過是我們人類為了方便交流,勉強假借、借用過來的一個名字罷了。
不論是『有主宰』還是『純偶然』,這兩種理論都只看到了物質世界裡極其狹窄、片面的偏頗一角(在物一曲),它們又怎麼可能配用來指導、去解釋那無邊無際的宏大宇宙(大方)呢?如果一個人的語言智慧已經足夠高超,那麼他哪怕整天在說話,他所說的話也全都是在闡述大道(終日言而盡道);但如果一個人的認知水平還不夠,那麼他哪怕整天在滔滔不絕,他所談論的也不過是些物質表面的雞毛蒜皮(終日言而盡物)。大道與物質的終極邊界,絕對不是世俗的『言語』或者『沉默』所能夠承載和容納得了的。唯有當你進入了那種既非言語、又非沉默、物我兩忘、非言非默的無上玄妙境界時,我們的思維和辯論才算是達到了最完美、最極致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