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篇 · 卷三十一

莊子 · 雜篇 · 漁父

【全篇核心主旨】
《漁父》篇是《莊子》中寄託深遠、極具靈性之美的對話名篇。全篇透過孔子在杏壇彈琴、一位神秘漁父(象徵得道的世外至人)駐足聆聽的傳奇相遇展開。漁父直指孔子「苦心勞形以危其真」的生命困境,一針見血地指出人類社會常犯的「八疵四患」,並用「畏影惡跡」的精妙比喻,點出孔子越是奔走推行仁義、反而越是作繭自縛的迷茫。全篇的核心哲學在於「法天貴真」——真正的「真」是內心精誠的極致,不流於世俗禮樂的偽飾。莊子藉此呼籲世人放下外在的名利教條與不屬於自己職責的瞎操心,回歸自然純樸的生命狀態,是一篇超越世俗教化、直指靈魂的大道讚歌。
莊子漁父意境圖
真者,精誠之至也。不精不誠,不能動人。聖人法天貴真,不拘於俗。
第一節:杏壇絃歌與神秘漁父的駐足
孔子遊乎緇帷之林,休坐乎杏壇之上。弟子讀書,孔子絃歌鼓琴,奏曲未半。有漁父者下船而來,須眉交白,被髮揄袂,行原以上,距陸而止,左手據膝,右手持頤以聽。曲終而招子貢、子路,二人俱對。
【白話翻譯】
有一次,孔子前往黑帷林(緇帷之林)遊玩,在杏壇之上的高台上坐下來休息。隨行的弟子們在一旁認真地捧書誦讀,孔子則一邊彈琴、一邊配合著琴聲迎風高歌(絃歌鼓琴)。一首曲子還沒彈奏到一半,忽然有一位捕魚的老人(漁父)走下小船朝這邊走來。只見他滿頭頭髮與眉毛都已經一片雪白(須眉交白),頭髮隨意地披散在肩上(被髮),寬大的衣袖隨著清風擺動(揄袂)。他一步步走上岸邊的高原,在靠近高台的平地上停下腳步。他左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據膝),右手托著下巴(持頤),神情專注地站在那裡聆聽著琴聲。
第二節:子貢宏大介紹與漁父的嘆息
客指孔子曰:「彼何為者也?」子路對曰:「魯之君子也。」客問其族。子路對曰:「族孔氏。」客曰:「孔氏者何治也?」子路未應,子貢對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義,飾禮樂,選人倫,上以忠於世主,下以化於齊民,將以利天下。此孔氏之所治也。」又問曰:「有土之君與?」子貢曰:「非也。」「侯王之佐與?」子貢曰:「非也。」客乃笑而還行,言曰:「仁則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勞形以危其真。嗚乎,遠哉其分於道也。」
【白話翻譯】
等到一曲終了,漁父對著一旁的子貢和子路招了招手,兩位弟子便一起走過去迎接。這位神祕的客人指著高台上的孔子問:「台上的那個人,到底是做什麼的呀?」子路心直口快地回答說:「那是我家老師,是魯國名滿天下的正人君子。」客人又問他的姓氏家族。子路答道:「他老人家姓孔。」客人接著問:「那麼這位孔氏,平時研究、治理的都是些什麼學問呢?」

子路一時語塞還沒來得及回答,口才極好的子貢連忙上前一步,滔滔不絕地介紹道:「我們孔老師啊,天性崇尚並實踐忠誠與信用(性服忠信),身體力行去推廣仁愛與正義(身行仁義)。他重新整理、修飾了古代的禮樂制度(飾禮樂),梳理劃分了社會的人倫輩分(選人倫)。往上,他可以用這套學問去效忠當朝的君主國王;往下,他可以去教化天底下的平民百姓(齊民),以此來造福全天下。這,就是我們孔老師所研究和治理的偉大事業!」

漁父聽完點點頭,又淡淡地問了兩個問題:「那他是擁有一方土地和爵位的君王嗎?」子貢答道:「不是的。」漁父又問:「那他是輔佐各國侯王、掌握大權的當朝宰相大臣嗎?」子貢答道:「也不是。」

漁父聽了這話,忍不住啞然失笑。他轉過身,一邊搖著頭往回走,一邊自言自語地感嘆道:「仁愛倒是挺仁愛的,只可惜這樣折騰下去,恐怕連他自己的肉體生命都保全不了啊!整天這樣煞費苦心、讓肉體極度勞累(苦心勞形),這根本就是在危害自己天然純真的本性(危其真)啊!唉,真是可憐,他這種活法,距離真正通達宇宙的大道,實在是差得太遠太遠囉!」
第三節:孔子虛心下台求教
子貢還,報孔子。孔子推琴而起曰:「其聖人與!」乃下求之,至於澤畔,方將杖拏而引其船,顧見孔子,還鄉而立。孔子反走,再拜而進。客曰:「子將何求?」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緒言而去,丘不肖,未知所謂,竊待於下風,幸聞咳唾之音,以卒相丘也!」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學也!」孔子再拜而起曰:「丘少而修學,以至於今,六十九歲矣,無所得聞至教,敢不虛心!」
【白話翻譯】
子貢轉身回到高台上,把漁父說的那番話一五一十地報告給了孔子。孔子聽完神色大變,一把推開面前的古琴,猛地站起身來說:「這位老人家,一定是一位隱居在世外的絕世聖人啊!」

於是,孔子連忙快步走下高台去尋找他。當他追到水澤邊上時,看見那漁父剛好正拄著船槳(杖拏),正準備把小船推向水深處。漁父聽到動靜轉過頭來(顧見),看見孔子追了過來,便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身子(還鄉,鄉通嚮)面向孔子站在那裡。孔子見狀,趕忙加快腳步上前,謙卑地往後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向漁父拜了兩拜,這才走上前去。漁父問他:「你大老遠追過來,到底想要追求些什麼呢?」

孔子誠懇地說:「剛才先生留下幾句高深莫測的片言隻語(緒言)就離開了。我孔丘資質愚鈍(不肖),實在是不能完全明白先生話裡的深刻奧意。所以我私下裡甘願站在承受下風的位置(竊待於下風),希望能有幸再次親耳聆聽先生哪怕是隨口說出的隻字片語與教誨(咳唾之音),好讓它能一輩子輔助我孔丘啊!」漁父感嘆一聲說:「哎呀!你這個人好學的勁頭,可真是到了極點啊!」孔子再次拜了兩拜站起來說:「我孔丘從小就開始鑽研修習學問,一直活到了今天,今年都已經六十九歲了。可我到現在都還沒能聽聞到真正最頂級的至高教誨(至教),面對先生您這樣的智者,我怎敢不虛心求教呢!」
第四節:漁父剖析社會階級職責與孔子的「多事」
客曰:「同類相從,同聲相應,固天之理也。吾請釋吾之所有而經子之所以。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自正,治之美也,四者離位而亂莫大焉。官治其職,人憂其事,乃無所陵。故田荒室露,衣食不足,徵賦不屬,妻妾不和,長少無序,庶人之憂也;能不勝任,官事不治,行不清白,群下荒怠,功美不有,爵祿不持,大夫之憂也;廷無忠臣,國家昏亂,工技不巧,貢職不美,春秋後倫,不順天子,諸侯之憂也;陰陽不和,寒暑不時,以傷庶物,諸侯暴亂,擅相攘伐,以殘民人,禮樂不節,財用窮匱,人倫不飭,百姓淫亂,天子有司之憂也。今子既上無君侯有司之勢,而下無大臣職事之官,而擅飭禮樂,選人倫,以化齊民,不泰多事乎?
【白話翻譯】
漁父說:「同類的事物會互相吸引聚集,相同的聲音會產生共鳴(同聲相應),這本來就是大自然最根本的規律。既然你這麼好學,那今天我就願意把我知道的大道梳理出來,好好幫你分析一下你一輩子在瞎忙的那個事業罷!你天天掛在嘴邊、一輩子去追求的學問,說穿了,不過是俗世間的『人情世故與政治人事(人事)』罷了。

在世俗的社會結構裡,分為天子、諸侯、大夫、庶人(老百姓)這四個階級。如果這四個階級的人每個人都能安分守己、管好自己(自正),這就是最完美的天下大治了;相反,如果這四個階級的人全部擅離職守、越俎代庖(離位),那天下就會迎來最大的混亂。當朝廷的官員各自管好自己的職責,普通老百姓各自操心好自己的柴米油鹽,大家互不干涉、互不侵犯(無所陵),社會就安穩了。

你看:農田荒蕪、房屋破漏,衣服不夠穿、糧食不夠吃,國家的稅收賦稅交不上,家裡老婆小妾吵架不和睦,兄弟姐妹長幼沒有秩序——這些,才是一個『庶人(普通老百姓)』該去發愁憂慮的事情;

自己的能力無法勝任工作,分管的政務一團糟,個人品行不夠清正廉潔,底下的下屬們跟著偷懶怠工,沒辦法建立功勛,連自己的爵位和俸祿都快保不住了——這些,才是一個『大夫(朝廷官員)』該去發愁憂慮的事情;

朝廷上沒有敢說真話的忠臣,國家政治昏庸動盪,工匠的技術不夠精巧,獻給中央的貢品不夠精美,在諸侯朝覲的季節裡遲到(春秋後倫)、不順從中央天子的號令——這些,才是一個『諸侯國君』該去發愁憂慮的事情;

大自然的陰陽不協調,天氣該熱不熱、該冷不冷(寒暑不時)導致農作物大面積受災,各地的諸侯擁兵自重、私自互相攻打殘害百姓,國家的禮樂極度奢侈沒有節制,財政赤字窮困匱乏,社會道德倫理敗壞,老百姓生活淫亂放蕩——這些,才是掌管天下的大權的『天子與內閣大臣(有司)』該去發愁憂慮的事情!

可現在再看看你孔丘:你往上看,手手裡一丁點當君王諸侯或者朝廷權貴的實權都沒有(上無君侯有司之勢);往下看,你也根本沒有具體負責某項政務的基層官職(下無大臣職事之官)。然而,你卻偏偏要自作主張、自命不凡地跑到各國去私自修訂禮樂,去劃分什麼人倫社會階級,眼巴巴地想要去教化全天下的平民百姓。你難道不覺得你自己手伸得太長、操心操得太多、管得太寬了嗎(不泰多事乎)?」
第五節:直斥為人「八疵」與處事「四患」
且人有八疵,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謂之摠;莫之顧而進之,謂之佞;希意道言,謂之諂;不擇是非而言,謂之諛;好言人之惡,謂之讒;析交離親,謂之賊;稱譽詐偽以敗惡人,謂之慝;不擇善否,兩容頰適,偷拔其所欲,謂之險。此八疵者,外以亂人,內以傷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所謂四患者,好經大事,變更易常,以挂功名,謂之叨;專知擅事,侵人自用,謂之貪;見過不更,聞諫愈甚,謂之很;人同於己則可,不同於己,雖善不善,謂之矜。此四患也。能去八疵,無行四患,而始可教已。」
【白話翻譯】
「況且在為人處事上,人類最容易犯下『八種人格毛病(八疵)』與『四種辦事禍患(四患)』,這是你活了六十九歲不可不深刻反省的:

【何謂為人八疵(八種人格缺陷)】:
1. 摠(包攬越權):不屬於自己職責範圍內的事,偏偏非要橫插一手、包攬過去,這叫作『摠』;
2. 佞(諂媚迎合):別人根本不想理你,你卻死皮賴臉、硬湊上去迎合拍馬屁,這叫作『佞』;
3. 諂(揣摩逢迎):天天揣摩別人的心思,順著別人的意願去編造漂亮話,這叫作『諂』;
4. 諛(毫無原則):完全不分是非黑白,只要別人說什麼你都跟著瘋狂點頭讚美,這叫作『諛』;
5. 讒(背後抹黑):平時最喜歡在背後嚼舌根、到處說別人的缺點和壞話,這叫作『讒』;
6. 賊(挑撥離間):挑撥朋友之間的感情,離間骨肉至親的親情,這叫作『賊』;
7. 慝(陰險虛偽):當面瘋狂讚美別人,背地裡卻用虛偽狡詐的手段去陷害、抹黑你討厭的人,這叫作『慝』;
8. 險(兩面三刀):不管對方人品好壞,當面一律笑臉迎人、兩邊討好(兩容頰適),私底下卻用偷雞摸狗的手段去撈取自己想要的利益,這叫作『險』。
這八種人格毛病,對外會把社會搞得烏煙瘴氣、坑害別人,對內會深深殘害自己的身心健康。真正高尚的君子絕不跟這種人交朋友,英明的君主也絕對不會重用這種人當大臣!

【何謂處事四患(四種辦事惡習)】:
1. 叨(好大喜功):最喜歡好大喜功、插手經辦國家大事,隨意更改原本運作良好的規章制度,只為了給自己撈取個人的功名利祿,這叫作『叨』;
2. 貪(獨斷專行):自以為聰明過人,把別人的功勞據為己有,把個人的意志強加在所有人頭上,這叫作『貪』;
3. 狠(怙惡不悛):明明自己犯了錯卻死不承認,聽到別人善意的規勸和進諫,反而變得更加暴躁和變本加厲,這叫作『狠』;
4. 矜(唯我獨尊):別人只要跟自己的意見相同,就覺得對方什麼都好;別人只要跟自己的意見不同,哪怕對方做得再完美、再正確,也非要雞蛋裡挑骨頭、把人家貶得一文不值,這叫作『矜』。
這就是做事情的四種大禍患。一個人只有在內心裡彻底戒掉這八種為人毛病、在行動上絕不觸犯這四種辦事惡習,他才有資格坐下來,開始接受真正大道的教化(而始可教已)!」
第六節:畏影惡跡的精妙比喻
孔子愀然而歎,再拜而起曰:「丘再逐於魯,削跡於衛,伐樹於宋,圍於陳、蔡。丘不知所失,而離此四謗者何也?」客悽然變容曰:「甚矣子之難悟也!人有畏影惡跡而去之走者,舉足愈數而跡愈多,走愈疾而影不離身,自以為尚遲,疾走不休,絕力而死。不知處陰以休影,處靜以息跡,愚亦甚矣!子審仁義之間,察同異之際,觀動靜之變,適受與之度,理好惡之情,和喜怒之節,而幾於不免矣。謹修而身,慎守其真,還以物與人,則無所累矣。今不修之身而求之人,不亦外乎!」
【白話翻譯】
孔子聽完這番振聾發聵的訓斥,臉色頓時變得無比凝重和慚愧(愀然而歎)。他再次向漁父躬身下拜,站起來無奈地嘆道:「我孔丘這一輩子,兩次被魯國驅逐出境,在衛國被人鏟去了走路的腳印,在宋國講學時被人砍倒了歇涼的大樹,在陳國和蔡國之間被軍隊圍困得差點餓死。我到現在都想不通自己到底是做錯了什麼,為什麼一輩子到處奔走、卻偏偏要遭受這四次極其屈辱的政治災難(四謗)呢?」

漁父聽了,臉上露出了無比同情和悽惻的神色,嘆息道:「哎呀!你這個人的悟性,可真是太難點醒了啊!這就像是世俗上有一個傻子,他莫名其妙地非常害怕自己的『影子(畏影)』、並且極度討厭自己走路留下的『腳印(惡跡)』。為了逃離影子和腳印,他便開始在太陽底下拔腿狂奔(去之走者)。可結果呢?他腳步抬起得越頻繁,地上留下的腳印反而越來越多(舉足愈數而跡愈多);他跑得越快,身後的影子反而像鬼魅一樣死死跟著、怎麼也甩不掉(走愈疾而影不離身)。這個傻子還自以為是自己跑得不夠快,於是發了瘋似地在太陽底下沒完沒了地狂奔,最終活活累死、精疲力竭而亡(絕力而死)!

這個愚蠢的傻子到死都不明白一個最簡單的常識:他只要稍微挪一挪屁股,走到大樹的『陰涼樹蔭底下(處陰)』,影子自然就徹底消失不見了;他只要安安靜靜地在原地坐下來(處靜),地上自然就再也不會留下任何新的腳印了。這難道不是愚蠢到了極點嗎!

而你孔丘,現在就正是這個在太陽底下發瘋狂奔的傻子啊!你天天在那裡精打細算、去琢磨什麼仁義的標準,去考察各派學說的異同,去觀察世局動靜的變化,去算計接受與給予的分寸,去理順天底下的好惡之情,去節制各國君主的喜怒哀樂。你天天把自己當成救世主一樣去瞎操心,結果呢?你把自己折騰得遍體鱗傷,卻差一點點連性命都保不住!

真正的大智者,是只管謹慎地修養自己的內心,小心翼翼地死守住自己那顆天然的『本真(慎守其真)』。把外在的名利地位全部還給世俗(還以物與人),這樣你的生命自然就再也不會受到任何外物的拖累了。可你現在,放著自己內心真正的身心健康不肯去修養,偏偏要強行跑到外面去要求、去教化別人的行為,這難道不是捨本逐末、把力氣全都花在毫無意義的外在虛妄之上了嗎(不亦外乎)!」
第七節:法天貴真的大道理與人偽的嘆息
孔子愀然曰:「請問何謂真?」客曰:「真者,精誠之至也。不精不誠,不能動人。故強哭者雖悲不哀,強怒者雖嚴不威,強親者雖笑不和。真悲無聲而哀,真怒未發而威,真親未笑而和。真在內者,神動於外,是所以貴真也。其用於人理也,事親則慈孝,事君則忠貞,飲酒則歡樂,處喪則悲哀。忠貞以功為主,飲酒以樂為主,處喪以哀為主,事親以適為主,功成之美,無一其跡矣。事親以適,不論所以矣;飲酒以樂,不選其具矣;處喪以哀,無問其禮矣。禮者,世俗之所為也;真者,所以受於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聖人法天貴真,不拘於俗。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於人,不知貴真,祿祿而受變於俗,故不足。惜哉!子之早湛於人偽,而晚聞大道也!」
【白話翻譯】
孔子聽得冷汗直流,神色無比恭敬地請教道:「請問先生,您口中所說的『真』,到底指的是什麼呢?」

漁父耐心地解釋道:「所謂『真』,就是一個人內心世界精純與誠實的最高境界(精誠之至也)。一個人內心如果不夠精純、不夠誠實,他在表面上裝得再像,也絕對不可能真正打動別人的心。你看:那些在葬禮上勉強假裝大哭的人(強哭者),雖然聲音聽起來很悲傷,但骨子裡卻一丁點哀痛的真情都沒有;那些故意假裝發怒的人(強怒者),雖然臉色擺出一副嚴厲的死樣子,但身上卻根本散發不出半點讓人敬畏的威嚴;那些為了應酬勉強假裝親熱的人(強親者),雖然嘴唇在微笑,但卻讓人感覺不到半點和睦融洽的溫暖。

相反,真正發自內心的哀痛(真悲),哪怕不發出一絲哭聲,也足以讓人肝腸寸斷;真正發自內心的憤怒(真怒),哪怕還沒有大發雷霆,也足以讓人感到不寒而慄的威嚴;真正發自內心的親熱(真親),哪怕臉上還沒露出笑容,也早就讓人感到如沐春風般的和諧。只要這種『真』實實存在於你的內心深處,你的精神與氣場自然就會在外面神采奕奕地流露出來(神動於外),這也就是為什麼大道認為『真』才是生命中最高貴、最寶貴的東西!

如果把這種『真』運用到俗世間的日常人倫(人理)中:侍奉父母時,自然就是最純真的慈愛與孝順;輔佐君主時,自然就是最坦蕩的忠誠與堅貞;朋友聚會飲酒時,自然就是最開懷的歡快與享樂;家裡遭遇喪事時,自然就是最真切的悲傷與哀悼。

對君王忠貞,核心在於建立實實在在的功績;飲酒聚會,核心在於內心的真正快樂;操辦喪事,核心在於對逝者的無盡哀思;侍奉父母,核心在於讓老人家身心感到舒適順心。你看,只要達成了這些美好的結果,具體的行為手段根本沒有必要非得千篇一律地去走形式(無一其跡矣)!侍奉父母只要能讓父母開心舒適,又何必去死板計較天天吃的是什麼;飲酒聚會只要能真正高興,又何必去挑剔酒杯是不是尊貴的青銅器;操辦喪事只要內心真的悲痛,又何必去在乎那些繁文縟節的世俗禮儀呢!

你們儒家天天講的那些『禮樂制度(禮)』,說穿了,不過是後天人為編造出來、強加給社會的世俗教條罷了(世俗之所為也);而我所講的『真』,則是與生俱來、上天直接賜予你肉體的天然稟賦(所以受於天也),它是自然的規律、是絕對不可被隨意扭曲和篡改的。所以,宇宙間真正的聖人,永遠是『效法自然、崇尚本真(法天貴真)』,絕對不甘願讓自己被世俗的繁文縟節和虛偽教條所綁架!

可全天下那些愚蠢的糊塗蛋(愚者)卻恰恰相反。他們沒有能力去效法自然的偉大,反而整天憂心忡忡地去迎合別人的眼光、去討好世俗的評價。他們根本不知道去珍惜自己內心最寶貴的『本真』,一輩子庸庸碌碌(祿祿,通鹿鹿)、隨波逐流,整天被世俗的風氣和變幻莫測的規矩玩弄於股掌之間,所以他們活得永遠像個欲求不滿的可憐蟲!

真是太可惜了啊!你孔丘啊,實在是太早、太深地沉溺在那些後天虛偽的人為教條(人偽)裡了,而聽聞到這宇宙大道的真理,卻又實在是太晚、太晚了啊!」
第八節:漁父刺船而去與孔子待波定而乘
孔子又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敢問舍所在,請因受業而卒學大道。」客曰:「吾聞之:可與往者與之,至於妙道;不可與往者,不知其道,慎勿與之,身乃無咎。子勉之!吾去子矣,吾去子矣。」乃刺船而去,延緣葦間。

顏淵還車,子路授綏,孔子不顧,待水波定,不聞拏音,而後敢乘。
【白話翻譯】
孔子聽得如醍醐灌頂,激動得再次向漁父深深下拜,站起身來無比感激地說:「今天我孔丘能夠在這裡有幸邂逅先生,簡真就像是上天對我莫大的恩賜與幸運啊(若天幸然)!先生您非但沒有嫌棄我,反而甘願把我當作您的僕人弟子一樣,親自用自己的智慧來點化我。我大膽地冒昧請問先生,您的家(舍)到底住在何處?我希望能跟隨在先生您的左右、侍奉您,向您拜師受業,一輩子把這宇宙的大道給學個透徹啊!」

漁父淡淡地看了孔子一眼,搖搖頭說:「我早就聽說過大道的規矩:如果遇到一個真正有慧根、可以一起同行的夥伴,那就大方地帶著他一同前行,直到抵達那神妙無比的大道境界(至於妙道);如果遇到一個思想已經完全僵化、無法一起同行的人,他既然一輩子都無法真正理解大道的精髓,那就千萬要謹慎、不要強行去傳授他什麼,只有這樣,你才能保全自己、一輩子不會招來無謂的災禍(身乃無咎)。你啊,還是自己好自為之、多加勉勵罷!我要走了,我要走了!」

說完這話,漁父不再多言,轉過身拿起船槳用力一撐(乃刺船而去)。那隻小船便像離弦的箭一樣,靈巧地順著開滿蘆葦的偏僻水路(延緣葦間),悠閒自在地消失在茫茫的煙雨迷霧之中。

高台上的顏回這時已經把馬車調轉好了方向,子路也快步走過來、把登車用的拉手皮帶(綏)恭敬地遞到孔子手裡。然而,此時的孔子卻整個人呆呆地佇立在水澤邊上,完全不理會弟子們的催促(孔子不顧)。他只是失魂落魄地凝視著漁父離去的湖面,一直等到湖面上的水波完全平靜了下來(待水波定),耳朵裡再也聽不到半點划船的船槳聲音之後,他這才悵然若失地嘆了一口氣,敢轉身登上馬車。
第九節:子路不解與孔子的嚴厲訓誡
子路旁車而問曰:「由得為役久矣,未嘗見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萬乘之主,千乘之君,見夫子未嘗不分庭伉禮,夫子猶有倨敖之容。今漁者杖拏逆立,而夫子曲要磬折,言拜而應,得無太甚乎?門人皆怪夫子矣,漁人何以得此乎?」

孔子伏軾而歎曰:「甚矣由之難化也!湛於禮義有間矣,而樸鄙之心至今未去。進!吾語汝。夫遇長不敬,失禮也;見賢不尊,不仁也。彼非至人,不能下人,下人不精,不得其真,故長傷身。惜哉!不仁之於人也,禍莫大焉,而由獨擅之。且道者,萬物之所出也,庶物失之者死,得之者生;為事逆之則敗,順之則成。故道之所在,聖人尊之。今漁父之道,可謂有矣,吾敢不敬乎!」
【白話翻譯】
子路一邊緊跟在馬車身旁走著,一邊滿腹牢騷、很不服氣地大聲問道:「我仲由跟隨夫子您當學生、當保鏢伺候您,已經有很多年了(由得為役久矣)。我這輩子還從來沒見過夫子您在任何人面前,表現得像今天這樣恐懼、卑微和敬畏啊!平时那些擁有萬輛戰車的超級大國國君、或者是擁有千輛戰車的諸侯國主見到夫子您,哪一個不是客客氣氣、和夫子您平等地分庭抗禮?哪怕是在那些大人物面前,夫子您有時候臉上都還帶著幾分高傲自負的神色(猶有倨敖之容)。

可是今天呢?那個滿身魚腥味的捕魚老頭,不過是手裡拿著個破船槳、傲慢無理地站在那裡迎面看著您罷了。而夫子您居然嚇得把腰彎得像一塊磬石一樣折成九十度(曲要磬折,要通腰),人家隨便說一句話、您就忙不迭地在地上磕頭下拜(言拜而應)。這……這難道不是做得太過分、太丟臉了嗎?現在師兄弟們(門人)都在背後覺得夫子今天怪異得不可理喻,那個臭捕魚的憑什麼能得到夫子您這樣奴顏卑膝的對待啊?」

孔子虛脫地趴在馬車前的橫木(軾)上,長長地嘆息了一聲,無比嚴厲地訓斥道:「哎呀!仲由啊,你的腦袋瓜子要想開竅教化,可真是太難太難了啊!你跟著我鑽研修習世俗的禮儀和仁義,按理說也有好長一段時間了罷(湛於禮義有間矣),可是你那粗俗偏狹、井底之蛙般的鄙陋心胸(樸鄙之心),直到今天竟然連一丁點都沒有除掉!你給我走近點(進)!讓我好好教教你什麼叫作真正的為人之道!

在人情世故中,遇到年長的人不知道去恭敬對待,這叫作『失禮』;遇到真正有大智慧、高尚的大賢人不知道去尊崇,這叫作『不仁』。剛才那位漁父老人家,如果不是一位隱居在世間的頂級至人(彼非至人),他根本不可能具備讓全天下聰明人甘願對他低頭屈服的氣場!如果一個人對待別人的低頭和恭敬只是做表面功夫、內心裡卻不夠精誠(下人不精),他就永遠沒辦法獲得生命中最寶貴的『本真』,長此以往,這種虛偽和傲慢只會深深地殘害他自己的身心健康(故長傷身)。

真是太可憐了啊!『不仁』這兩個字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一輩子能招來的最大災禍(禍莫大焉),而你仲由,今天居然一個人把這項大禍患給全佔滿了!

況且,你給我聽好了:所謂『大道』,是這個宇宙天地間萬事萬物繁衍、出產的唯一總源頭(萬物之所出也)!世間的萬物只要失去了大道的滋養,迎接它的就是死亡;只要得到了大道的順應,迎接它的就是生存!做任何事情,只要違反了大道的規律就注定會徹底失敗,只要順應了大道的趨勢就一定能大獲成功!所以,只要是真正的大道所在的地方,即便是世俗眼裡最偉大的聖人,也必須對其報以最崇高、最絕對的尊崇與敬畏!

而今天,這位神秘漁父老人家的身上,就確確實實掌握著這種通達宇宙的至高大道啊(可謂有矣)!面對這樣一位大道的化身,我孔丘又怎麼敢有半點的不恭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