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篇 · 卷二十四
莊子 · 雜篇 · 徐無鬼
【全篇核心主旨】
《徐無鬼》以隱士徐無鬼幫魏武侯「相狗相馬」為引子,表面論兵法與治政,實則是一場關乎心靈「解桎梏」的驚世辯證。本篇集中批判了世俗名利、機巧智謀與權力欲望對本性的摧殘。莊子透過牧馬童子「去其害馬」的睿智,揭示了治天下與養生的同一性:不在於多做,而在於減除累贅;同時借由「匠石運斤」的千古寓言,痛悼知音之逝,道破世無真人則道不全的孤寂。本篇旨在引導人們打破對外物的依賴,重回胸中之誠,以不惑解惑,歸於「大一」、「大定」的純粹境地。
知大一,知大陰,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
第一節:徐無鬼慰問魏武侯的權欲之病
徐無鬼因女商見魏武侯,武侯勞之曰:「先生病矣!苦於山林之勞,故乃肯見於寡人。」徐無鬼曰:「我則勞於君,君有何勞於我?君將盈耆欲,長好惡,則性命之情病矣;君將黜耆欲,掔好惡,則耳目病矣。我將勞君,君有何勞於我?」武侯超然不對。
【白話註解】
隱士徐無鬼透過魏國權臣女商的引薦,前去拜見魏武侯。魏武侯見到他,便客套地慰問說:「先生累壞了吧!長期在深山老林裡隱居,受盡了勞苦,這才願意屈尊來見寡人吧。」
徐無鬼卻直言不諱地回答:「我正打算來慰勞、同情您呢,您有什麼好同情我的?您看,如果您順著自己滿腔的貪欲、不斷放大自己的偏好與厭惡,那麼您體內天然的生命本性就要生病了;相反地,如果您強行去壓制自己的欲望、克制自己的喜好,那您的耳朵和眼睛等感官又要感到憋屈和痛苦了。無論往哪邊走,您都處於折磨中,所以我才說我是來慰勞您的,您有什麼好同情我的呢?」魏武侯聽了悵然若失,不知該如何回答。
第二節:相狗相馬的哲理:忘我與超越
少焉,徐無鬼曰:「嘗語君,吾相狗也。下之質,執飽而止,是狸德也;中之質,若視日;上之質,若亡其一。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馬也。吾相馬,直者中繩,曲者中鉤,方者中矩,圓者中規,是國馬也,而未若天下馬也。天下馬有成材,若卹若失,若喪其一,若是者,超軼絕塵,不知其所。」武侯大悅而笑。
【白話註解】
過了一會兒,徐無鬼打破沉默說:「讓我來跟您聊聊我相狗的經驗吧。下等資質的狗,只要吃飽了就滿足不思進取,這只有野貓抓老鼠般的短淺本領;中等資質的狗,眼神敏銳專注,好像隨時盯著太陽看一樣;而上等資質的狗,神情超然,就像忘記了自己的存在(亡其一)一般渾然天成。不過,我相狗的本事,還比不上我相馬的本事。
我相馬的時候,那些跑起來身體直得合乎墨線、轉彎合乎鉤弧、舉止方正合乎矩尺、圓轉自如合乎圓規的馬,這不過是國家級的良馬,還稱不上天下一流的絕世神駒。真正『天下的神駒』具有最渾然天成的資質,牠們平時看起來失魂落魄、若有所失,好像連自己的靈魂都忘掉了一樣。但這種馬一旦奔跑起來,那便是風馳電掣、超軼絕塵,快到連影子都捕捉不到。」魏武侯聽到這裡,陰霾一掃而空,高興地大笑起來。
第三節:逃虛空者聞足音:真人真言的久違
徐無鬼出,女商曰:「先生獨何以說吾君乎?吾所以說吾君者,橫說之則以《詩》、《書》、《禮》、《樂》,從說之則以金板、六弢,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為數,而吾君未嘗啟齒。今先生何以說吾君,使吾君說若此乎?」徐無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馬耳。」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聞夫越之流人乎?去國數日,見其所知而喜;去國旬月,見其所嘗見於國中者喜;及期年也,見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虛空者,藜、藋柱乎鼪、鼬之逕,踉位其空,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而況乎兄弟親戚之謦欬其側者乎!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側乎!」
【白話註解】
徐無鬼走出來後,引薦人女商驚奇地問:「先生到底用了什麼秘訣讓我們的國君這麼高興?我平時為了討國君歡心,橫向談的是《詩經》、《書經》、《禮樂》,縱向談的是兵法密謀、戰略韜略,幫國君立下汗馬功勞的事數都數不清,但國君從來沒笑得這麼開心過。今天您到底說了什麼,讓他高興成這樣?」
徐無鬼說:「我只是直接跟他聊聊我怎麼看狗看馬而已啊。」女商一臉不可置信:「就這樣?」
徐無鬼感嘆道:「你沒聽說過越國那些被流放的人嗎?剛離開家鄉沒幾天,只要見到一個認識的同鄉就高興得不得了;離開家鄉一兩個月,只要見到任何一個曾在國內見過面的人,就欣喜若狂;等到流放滿一年了,哪怕只是在荒野看到一個長得像人的人,都會感到無比親切。這難道不是因為離開人群越久,思念就越深嗎?那些逃到荒無人煙之處、在黃鼬野鼠出沒的雜草小徑中艱難度日的人,在空曠孤寂中受盡折磨,此時只要隱約聽到一陣『跫然』的人類腳步聲,就會高興得跳起來,更何況是聽到兄弟親人在身邊談笑咳嗽的聲音呢?魏武侯已經太久太久了!在那個充滿阿諛奉承的朝堂上,已經太久沒有人用充滿本真、毫無心機的『真人之言』在他耳邊真誠地說過話了!」
第四節:天地之養平等與神君的自我勞損
徐無鬼見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芧栗,厭蔥韭,以賓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徐無鬼曰:「無鬼生於貧賤,未嘗敢飲食君之酒肉,將來勞君也。」君曰:「何哉?奚勞寡人?」曰:「勞君之神與形。」武侯曰:「何謂邪?」徐無鬼曰:「天地之養也一,登高不可以為長,居下不可以為短。君獨為萬乘之主,以苦一國之民,以養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許也。夫神者,好和而惡姦。夫姦,病也,故勞之。唯君所病之,何也?」
【白話註解】
徐無鬼再度面見魏武侯。魏武侯開玩笑說:「先生長年住在深山,吃著橡子栗子,吃膩了蔥韭,這才屈尊來慰問寡人,這日子過得太久了吧!先生現在是年紀大了折騰不動了?還是嘴饞了想念宮廷的酒肉美味?又或者,您是看在寡人治國有方、是為了大魏江山的福氣才來的呢?」
徐無鬼正色道:「我徐無鬼出身貧賤,從來不敢奢望吃喝君王您的酒肉,我這次來,純粹是為了來同情和慰勞您的。」武侯不解:「為什麼?你到底要同情、慰勞寡人什麼?」
徐無鬼說:「同情您的精神與肉體正在遭受嚴重的勞損。」武侯問:「這話怎麼說?」
徐無鬼開導他:「大自然對萬物的滋養本是平等純一的。人爬到高山頂上,他的身體並不會因此變長;人站在低谷裡,他的身體也不會因此變短。偏偏您貴為萬乘之君,為了滿足您個人的耳目口腹之慾,不惜讓全天下的百姓為您受苦勞碌。但您要知道,人類高貴的靈性神識(神)是絕對不會認同這種奢侈與霸道的。靈性喜歡的是和諧自然,討厭的是刻意與邪僻。這種對權欲的病態追求,就是您精神生病的根源,這讓我不得不慰勞您。現在全大魏都在承受著您的這種心病,您自己意識到了嗎?」
第五節:愛民偃兵即是造兵之本:修胸中之誠
武侯曰:「欲見先生久矣。吾欲愛民而為義偃兵,可乎?」徐無鬼曰:「不可。愛民,害民之始也;為義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為之,則殆不成。凡成美,惡器也。君雖為仁義,幾且偽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變固外戰。君亦必無盛鶴列於麗譙之間,無徒驥於錙壇之宮,無藏逆於得,無以巧勝人,無以謀勝人,無以戰勝人。夫殺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養吾私與吾神者,其戰不知孰善?勝之惡乎在?君若勿已矣,修胸中之誠,以應天地之情而勿攖。夫民死已脫矣,君將惡乎用夫偃兵哉!」
【白話註解】
魏武侯聽了深受震撼,誠懇地說:「寡人想見先生很久了。我想推行仁愛百姓的政策,並且為了踐行正義而主動裁減軍隊、停止戰爭(偃兵),這樣可行嗎?」
徐無鬼卻斬釘截鐵地回答:「萬萬不可!您刻意去標榜『愛民』,這往往就是禍害百姓的開始;您口口聲聲為了『正義』去強行停止戰爭,這本身就是引發下一場更大戰爭的溫床。您如果帶著政治目的去這麼做,絕對不會成功。因為凡是刻意去塑造某種完美的功名,那種美名就會變成爭權奪利的險惡工具。您雖然口談仁義,但骨子裡幾乎全都是虛偽的政治做作!
世俗的政治手段只會催生對立,立了功勞就必然會自大自誇(伐),局勢一變就必然引發對外戰爭。我奉勸您:不要再在華麗的城樓(麗譙)之間擺出耀武揚威的嚴整軍隊(鶴列),不要在神聖的宮殿(錙壇)裡展示珍貴的戰馬,不要在獲得利益時隱藏自己的貪婪,不要試圖用技巧去戰勝別人,不要用陰謀去算計別人,不要用戰爭去征服別人!殺死別國的士兵百姓、強佔別人的土地,僅僅是為了滿足您一己的私欲和所謂的帝王威嚴,這種戰爭有什麼好炫耀的?勝利又在哪裡呢?
您如果真的想讓天下太平,請立刻停止這些刻意為之的政綱,轉而去修煉您胸中那份最真純的誠信,去順應天地的自然之情而不去橫加干擾。當百姓都能自在生活、遠離戰死沙場的恐懼時,您哪裡還需要大張旗鼓地去推行什麼『偃兵』呢?」
第六節:黃帝問塗牧馬童子:去其害馬者而已
黃帝將見大隗乎具茨之山,方明為御,昌宇驂乘,張若、謵朋前馬,昆閽、滑稽後車。至於襄城之野,七聖皆迷,無所問塗。適遇牧馬童子,問塗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隗之所存乎?」曰:「然。」黃帝曰:「異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隗之所存。請問為天下。」小童曰:「夫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遊於六合之內,予適有瞀病,有長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車,而遊於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復遊於六合之外。夫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黃帝曰:「夫為天下者,則誠非吾子之事。雖然,請問為天下。」小童辭。黃帝又問。小童曰:「夫為天下者,亦奚以異乎牧馬者哉?亦去其害馬者而已矣。」黃帝再拜稽首,稱天師而退。
【白話註解】
相傳黃帝準備前往具茨山去拜見得道的神人「大隗」。當時,由智者方明駕車,昌宇隨車護衛,張若和謵朋在馬前開路,昆閽和滑稽在車後跟隨。這群號稱天下最聰明的「七大聖人」來到了襄城的荒野上,竟然集體迷了路,在大茫茫的原野上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人可以問路。
正巧,他們遇到了一個正在放馬的小男童,黃帝便向他問路:「小朋友,你知道具茨山怎麼走嗎?」牧馬童子說:「知道啊。」黃帝又問:「那你知道得道神人大隗住在哪裡嗎?」童子回答:「知道啊。」黃帝驚歎道:「太奇妙了,你這個小孩子不只知道具茨山,還知道大隗的住所!那我順便請教你,應該如何治理天下呢?」
童子撇撇嘴說:「治理天下,跟在荒野放馬也差不多,哪有那麼多繁瑣的事情要操心?我小的時候,自己一個人在天地六合之間到處遊玩。後來我得了眼睛昏花的毛病,有一位長者教導我說:『你應該坐上太陽的車子,去襄城的荒野上自由馳騁,洗滌心靈。』現在我的病差不多好了,我正打算動身到無邊無際的六合之外去繼續遊玩呢。治理天下,其實就像我這樣隨心所欲、保持天真罷了,哪需要刻意去做什麼事呢?」
黃帝客氣地說:「治理天下確實不該是你這個年紀操心的。不過,我還是想誠懇地請教你,到底該怎麼做?」童子一開始推辭不想說,黃帝不放棄,再度恭敬地詢問。童子無奈地說:「哎呀,治理天下,跟我們放馬有什麼區別呢?不過就是把那些會傷害、驚擾到馬群的害群之馬(去其害馬者)給趕走、除掉,讓馬群恢復天然的平靜生活罷了!」黃帝聽完大受啟發,當場雙膝跪地、極其恭敬地朝童子拜了又拜,尊稱他為「天師」,然後才帶領眾人退了回去。
第七節:世俗各行其累:悲夫終身潛於萬物
知士無思慮之變則不樂,辯士無談說之序則不樂,察士無淩誶之事則不樂,皆囿於物者也。招世之士興朝,中民之士榮官,筋力之士矜難,勇敢之士奮患,兵革之士樂戰,枯槁之士宿名,法律之士廣治,禮教之士敬容,仁義之士貴際。農夫無草萊之事則不比,商賈無市井之事則不比。庶人有旦暮之業則勸,百工有器械之巧則壯。錢財不積則貪者憂,權勢不尤則夸者悲。勢物之徒樂變,遭時有所用,不能無為也。此皆順比於歲,不物於易者也,馳其形性,潛之萬物,終身不反,悲夫!
【白話註解】
這世上的各色人等,都被自己的執念所牢牢綁架:
滿腦子計謀的智客,如果一天不挖空心思去策劃權謀,心裡就不快樂;
能言善辯的辯士,如果一天不按部就班地找人辯論、駁倒對方,心裡就不舒服;
刻薄挑剔的察士,如果一天不去當眾指責別人的過錯、顯擺自己的精明,心裡就發癢。這三類人,本質上都是被外物奴役的囚徒。
再看看社會上的其他人:想出風頭的人渴望在朝廷當大官;平庸的人以當個小職員為榮;力大無窮的人喜歡挑戰險阻來炫耀肌肉;勇敢的人一看到災難就興奮地往前衝;當兵的人唯恐天下不亂、天天盼著打仗;隱居的枯槁之士雖然不求財,卻死死咬住清高的虛名不放;管法律的人只想著無限擴大條文去管制社會;講禮教的人整天刻板地端正儀容;滿口仁義的人只在乎人際關係的應酬。農夫要是沒有田地除草就覺得生活沒了依靠;商人要是沒得去集市做買賣就心慌意亂;老百姓每天要有朝九晚五的活幹才踏實;工匠要有巧奪天工的技術才覺得威風。財產沒增加,貪財的人就愁眉苦臉;權力沒到頂,愛炫耀的人就痛不欲生。
這群熱衷於名利權情的人,天天盼著局勢發生變化,好讓自己那點微末本領有用武之地,他們這輩子是注定無法體會「無為」的快樂了。他們就像是被一年四季的時鐘死死扣住的齒輪一樣,被外在的環境牽著鼻子走,根本無法在大道中自由應變。他們肆意揮霍自己的肉體與天性,把自己整個人深深地淹沒在萬物的名利泥潭中,到死都不知道回頭。這真是太可悲了!
第八節:是非標準之辯:天下皆堯皆羿之謬
莊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謂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惠子曰:「可。」莊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堯也,可乎?」惠子曰:「可。」
【白話註解】
莊子對老對手惠子說:「如果一個射箭的人,事先根本沒有設定箭靶,只是隨手亂射一通,然後把箭射中的那個點貼上靶心,逢人就吹噓自己射中了,如果這樣也能算作『神射手』的話,那全天下的人不就全都是像后羿一樣的神射手了嗎?這樣說可行嗎?」
惠子回答:「照你這個邏輯,可行啊。」
莊子接著拋出連環問:「如果全天下根本沒有一個絕對、公正的『是(對)』的標準,每個人都只把自己主觀認為對的事當成唯一的真理、各執己見(各是其所是),那麼全天下的人不就都可以自封為聖人堯帝了嗎?這樣說可行嗎?」
惠子點點頭:「可行啊。」
第九節:魯遽調瑟的寓言:同音共振與真正的和諧
莊子曰:「然則,儒、墨、楊、秉四,與夫子為五,果孰是邪?或者若魯遽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魯遽曰:『是直以陽召陽,以陰召陰,非吾所謂道也。吾示子乎吾道。』於是為之調瑟,廢一於堂,廢一於室,鼓宮宮動,鼓角角動,音律同矣。夫或改調一弦,於五音無當也,鼓之二十五弦皆動,未始異於聲,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
【白話註解】
莊子笑了笑說:「既然每個人都自以為是,那麼現在世上的儒家、墨家、楊朱學派、公孫龍學派,再加上你惠子這五家(儒墨楊秉五),天天互相指責,到底誰才是真正對的?或者說,你們這幫人其實就像當年的魯遽一樣愚蠢?
相傳魯遽的弟子曾得意洋洋地炫耀:『我終於學到師父的絕技了!我現在能夠在冬天燒熱大鼎引發陽氣,在夏天製造冰塊凝聚陰氣!』魯遽聽了搖搖頭說:『你這不過是低級地用陽氣吸引陽氣、用陰氣吸引陰氣的粗淺物理現象罷了,根本不是我所說的至高大道。來,我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道。』
於是,魯遽把兩部音律調得一模一樣的瑟,一部放在大堂上,一部放在內室裡。當他彈奏大堂那部瑟的『宮音』時,內室那部瑟的『宮弦』也會自然跟著震動;彈奏『角音』時,那邊的『角弦』也會跟著震動,這是因為它們的音律完全相同、產生了天然的共鳴。接著,魯遽故意把其中一根弦的音調改了,使其變得不倫不類、不符合五音中的任何一個。此時他一撥這根怪弦,奇蹟發生了:那部瑟其餘的二十五根弦竟然全部跟著嗡嗡亂動!這雜亂的震動聽起來好像沒什麼特別的聲音,但這根改調的怪弦,卻成了支配所有弦亂響的『噪音之王(音之君)』。
惠子啊,你們這五家現在天天在世間建立一堆奇奇怪怪、自以為是的歪理,強行去擾亂天下百姓本來純樸安靜的心弦,你們不就正如這根改調的怪弦一樣,成了禍亂世間的和諧噪音之王嗎?」
第十節:宋國與楚國的迷思:主觀執著引發的怨恨
惠子曰:「今夫儒、墨、楊、秉,且方與我以辯,相拂以辭,相鎮以聲,而未始吾非也,則奚若矣?」莊子曰:「齊人蹢子於宋者,其命閽也不以完,其求鈃鍾也以束縛,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遺類矣夫!楚人寄而蹢閽者,夜半於無人之時而與舟人鬥,未始離於岑,而足以造於怨也。」
【白話註解】
惠子有些不服氣地反駁說:「現在儒家、墨家、楊朱、公孫龍這幫才子們正在跟我激烈辯論呢。大家在言辭上互相駁斥,在聲勢上互相壓制,但他們至今為止誰也沒辦法真正駁倒我、證明我是錯的,這難道不說明我很有本領嗎?」
莊子冷笑一聲,打了兩個比喻:「這就像有一個齊國人,把自己的兒子送到宋國去當看門人(閽),為了防止兒子逃跑,竟然狠心把兒子的腳給砍殘了(不以完);同時,他去買珍貴的古董大鐘(鈃鍾)時,卻小心翼翼地用繩子包裹得嚴嚴實實生怕碰壞;可當他想要找自己走失的親生孩子(唐子)時,卻連自家的大門口都不願意走出去。這人的思維邏輯混亂、輕重顛倒,簡直把做人的根本給遺忘殆盡了!
再比如有一個楚國人,寄居在別人的船上,也是個被砍了腳的看門人。他在半夜三更、四下無人的時候,莫名其妙地跟開船的舵手瘋狂毆打爭執。此時船明明還牢牢地拴在江邊的礁石(岑)上動都沒動呢,他卻已經憑藉著自己的猜忌與主觀狂熱,在船上給自己結下了深仇大恨(足以造於怨也)。惠子啊,你現在整天跟人在言辭上爭強好勝,自以為立於不敗之地,其實你跟這兩個偏執、顛倒黑白的齊國人和楚國人一模一樣,只是在虚无的言辭中自我消耗、製造無謂的恩怨罷了!」
第十一節:匠石運斤成風與千古痛悼知音之逝
莊子送葬,過惠子之墓,顧謂從者曰:「郢人堊慢其鼻端若蠅翼,使匠石斲之。匠石運斤成風,聽而斲之,盡堊而鼻不傷,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聞之,召匠石曰:『嘗試為寡人為之。』匠石曰:『臣則嘗能斲之。雖然,臣之質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無以為質矣,吾無與言之矣。」
【白話註解】
有一次,莊子跟隨送葬的隊伍經過老對手惠子的墳墓。他停下腳步,回過頭對跟隨的弟子們講了一個故事:
「以前在楚國的首都郢都,有一個雜技奇人,他故意在自己的鼻尖上塗了像蒼蠅翅膀一樣極薄的一層白泥巴(堊)。然後,他請來了天下第一神工匠石,讓匠石用鋒利的大板斧把這層白泥巴給削掉。匠石揮舞起大斧頭,揮舞得呼呼作響、捲起一陣強風(運斤成風),他目不轉睛、聽憑感覺一斧頭狠狠劈了下去!大斧頭貼著鼻尖劃過,把那一層白泥巴削得乾乾淨淨,而郢人的鼻子卻連一根毫毛都沒傷到。更絕的是,郢人站在那裡神色自若,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立不失容)。
後來宋國的國君元君聽說了這件奇事,非常好奇,就把匠石召進宮裡說:『你這個絕技太厲害了,快試著對寡人也表演一次看看!』匠石卻嘆了口氣,無奈地回答:『大王,我以前確實能做到。但是,我那個敢站在大斧頭下面、對我百分之百信任、能讓我毫無顧忌發揮技術的完美搭檔(質),已經死去了很久了啊!』」
莊子凝視著惠子的墓碑,無比落寞地說:「自從惠子你去世之後,我活在世上,就再也找不到可以當作對手和搭檔的『質』了,我也再找不到一個真正聽得懂我說話、可以坐下來暢所欲言的人了!」
第十二節:管仲臨終薦隰朋:以賢下人的智慧
管仲有病,桓公問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謂云,至於大病,則寡人惡乎屬國而可?」管仲曰:「公誰欲與?」公曰:「鮑叔牙。」曰:「不可。其為人,絜廉善士也,其於不己若者不比之;又一聞人之過,終身不忘。使之治國,上且鉤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於君也,將弗久矣。」公曰:「然則孰可?」對曰:「勿已,則隰朋可。其為人也,上忘而下畔,愧不若黃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謂之聖,以財分人謂之賢。以賢臨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賢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於國有不聞也,其於家有不見也。勿已,則隰朋可。」
【白話註解】
齊國名相管仲病危,齊桓公前去探望並詢問:「仲父的病已經病入膏肓了,雖然不吉利,但寡人必須提前準備。萬一您遭遇不幸,寡人把整個大齊的國政託付給誰最合適呢?」
管仲反問:「主公心裡想給誰?」桓公說:「管鮑之交,當然是你的至交好友鮑叔牙了。」
管仲卻搖搖頭說:「絕對不行!鮑叔牙這個人,品德潔白無瑕、廉潔奉公,是個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但他有一個致命的缺點:他看不起那些能力和品德不如自己的人(不己若者不比之);而且他只要聽說過別人犯了一次錯誤,就會記恨一輩子,終身不忘。如果您讓他當宰相去治理國家,他對上一定會用道德去綁架、限制您,對下一定會用嚴苛的標準去違逆、得罪百姓。他要是當了相國,得罪您也就是早晚的事。」
桓公問:「那到底誰可以?」管仲回答:「如果非選不可,唯有隰朋最合適。隰朋這個人的德行在於:他對上能忘記自己的功勞,對下能包容百姓的依附;他常常慚愧自己的德行不如遠古的黃帝,同時又極其同情那些活得不如自己的人。願意把自己的智慧德行無私分享給別人的人,叫作『聖人』;只懂得把錢財分給別人的人,叫作『賢人』。如果帶著高高在上的『賢者姿態』去統治、傲視別人,從來沒有人能真正贏得民心;相反地,如果能帶著滿腔才華、卻甘願把自己放在最卑微的位置去服務、遷就別人(以賢下人),天下就沒有不歸順的。隰朋治理國家,懂得有些無關緊要的小事裝作『沒聽見』,有些家庭瑣事裝作『沒看見』,這種大智若愚的和諧包容心胸,才是當宰相的料。非選不可的話,只有隰朋可行。」
第十三節:吳王射巧狙的悲劇:戒之哉無以色驕人
吳王浮於江,登乎狙之山。眾狙見之,恂然棄而走,逃於深蓁。有一狙焉,委蛇攫搔,見巧乎王王射之,敏給搏捷矢。王命相者趨射,狙執死。王顧謂其友顏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殛也。戒之哉!嗟乎,無以汝色驕人哉!」顏不疑歸而師董梧,以助其色,去樂辭顯,三年而國人稱之。
【白話註解】
吳王坐船在長江順流而下,中途登上一座盛產猴子的「狙之山」。山上的猴子們一看到大隊人馬走過來,全都嚇得落荒而逃,驚慌地鑽進了深山密林中。
偏偏有一隻調皮的猴子留在樹上不肯走。牠悠閒地在樹枝間蕩來蕩去、抓耳撓腮(委蛇攫搔),故意在吳王面前展現自己高超的攀爬技巧。吳王覺得被挑釁了,抬手就是一箭射過去。沒想到這隻猴子反應極其敏捷,竟然凌空一伸手,啪的一聲把吳王射過去的飛箭給穩穩接住了!
吳王面子掛不住,勃然大怒,立刻命令身邊所有善射的侍衛亂箭齊發。這隻猴子就算有通天的本領也躲不開密集的箭雨,最終當場被亂箭射死。吳王轉過頭,對身邊的好友顏不疑深有感觸地說:「你看看這隻猴子,就是因為喜歡炫耀自己的小聰明、仗著自己身手敏捷,竟敢傲慢地挑釁寡人,這才招來了殺身之禍啊!我們要引以為戒啊!千萬不要用你那點外在的才華與驕傲的臉色去蔑視、傲視別人啊!」
顏不疑聽了心頭一震,回家後立刻拜隱士董梧為師。他徹底收斂了自己平日裡才華橫溢、驕傲自滿的氣色,主動戒掉了奢華的音樂、辭去了顯赫的官位。整整三年閉門思過,整個人變得像大地般樸實無華,大吳的百姓這才交口稱讚他是一個真正有德行的謙謙君子。
第十四節:子綦隱几與自喪之悲:打破自我的三層悲傷
南伯子綦隱几而坐,仰天而噓。顏成子入見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曰:「吾嘗居山穴之中矣。當是時也,田禾一覩我,而齊國之眾三賀之。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賣之,彼故鬻之。若我而不有之,彼惡得而知之?若我而不賣之,彼惡得而鬻之?嗟乎!我悲人之自喪者,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後而日遠矣。」
【白話註解】
南伯子綦靜靜地靠著几案坐著,仰望著天空,緩緩地吐氣長吁,整個人進入了物我兩忘的境界。他的弟子顏成子走進來,驚歎道:「老師,您真是萬物中最傑出的高人啊!人的肉體真的可以修煉到像枯骨一樣鬆弛,心靈真的可以修煉到像燃盡的死灰一樣空靈沉靜嗎?」
子綦睜開眼說:「我以前曾在深山的洞穴裡隱居。在那段時間,齊國的國君田禾過來拜訪、看望了我一次。結果這消息傳出去後,齊國的百姓竟然接連三次向田禾表示祝賀,慶祝他找到了世外高人。這說明了什麼?說明我內心深處一定還存有追求名聲的念頭,別人才會察覺到我;我身上一定還帶著渴望推銷、出賣自己才華的市儈氣息(我必賣之),別人才會跑過來向我購買(彼故鬻之)。如果我內心徹底空虛、連『自我』的概念都不存在(若我而不有之),世人又從哪裡去打聽、知道我呢?如果我不主動迎合、推銷自己,別人又怎麼有機會把我當作商品來炒作呢?
哎呀!我常常悲傷世俗的凡夫俗子們為名利出賣靈魂、迷失了自我(自喪);接著,我又悲傷那些自以為清高、站在道德制高點去同情、悲傷世俗凡夫的偽君子們;最後,我更悲傷我自己——我竟然還坐在這裡,為上述這兩類人的悲傷而感到悲傷!這說明我心裡依然掛念著是非!直到今天,我徹底放下了這重重疊疊的執著與悲傷,我的心靈才終於與世俗的是非名利拉開了距離,一天比一天更加遠離、回歸到了清靜的大道之中。」
第十五節:不言之言與不言之辯:解難與投兵的無形力量
仲尼之楚,楚王觴之,孫叔敖執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於此言已。」曰:「丘也聞不言之言矣,未之嘗言,於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兩家之難解,孫叔敖甘寢秉羽而郢人投兵。丘願有喙三尺。」
【白話註解】
孔子當年周遊列國來到楚國,楚王特地設宴款待他。宴會上,楚國名相孫叔敖恭敬地手捧著酒杯侍立在一旁,隱士市南宜僚接過美酒,灑在地上祭祀天地,意味深長地感歎道:「古代那些神妙的真人啊!他們那種無言的感化力量,在今天這兩位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啊。」
孔子接過話茬說:「我丘也曾聽聞過有一種超越言語的『不言之言』,但我自己卻從來沒能真正實踐過。今天見到這兩位,我才真正明白了:當年市南宜僚先生您,只是站在那裡自顧自地玩弄著雜耍的小鐵丸(弄丸),根本沒說半句政客的說客之詞,卻在無形中散發出強大的氣場,輕而易舉地化解了楚國兩大家族即將火拼的血海深仇;而孫叔敖相國,每天只是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睡覺、手裡悠閒地搖著羽毛扇(甘寢秉羽),而楚國首都的叛軍一聽說他的沉著氣度,就自覺慚愧、紛紛放下了武器投降(郢人投兵)。這兩位大賢不需要長篇大論,就能讓天下太平。相比之下,我孔丘每天帶著弟子奔走呼號、費盡口舌,我多麼希望自己也能擁有三尺長的大嘴巴,去說出像他們那樣震撼心靈、不需要語言的『不言之言』啊!」
第十六節:海不辭東流:真正大人的無名德行
彼之謂不道之道,此之謂不言之辯。故德總乎道之所一,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辯不能舉也。名若儒、墨而凶矣。故海不辭東流,大之至也。聖人并包天地,澤及天下,而不知其誰氏。是故生無爵,死無諡,實不聚,名不立,此之謂大人。
【白話註解】
市南宜僚和孫叔敖的境界,就叫作「不用形式展現的大道(不道之道)」,就叫作「不需要言語去爭論的雄辯(不言之辯)」。所以,人類所有高尚的德行,最終都應當匯聚、歸宗於渾然一體的大道之中;而人類的言語,應當在面對理智所無法理解、無法知道的神秘自然時,識趣地閉上嘴巴、停止爭論(言休乎知之所不知),這才是最極致、最完美的智慧。
那大道的渾然一體,是凡夫俗子那些狹隘、帶有偏見的德行所無法相提並論的;那自然理智所無法窺探的奧秘,更是那些靠舌頭、靠邏輯的辯士們所無法說得清楚的。世俗之人像儒家、墨家那樣,非要給自己貼上某種鮮明的學派標籤、去爭個你死我活,這往往就是生命走向凶險與扭曲的開始。
你看那浩瀚的大海,從來不會拒絕任何一條向東流來的江河細流,這才是真正的無上之大!真正的聖人,他們的心胸包容天地萬物,他們的恩澤潤物細無聲地普及全天下,而天下的百姓卻甚至根本不知道他們的姓名和存在。所以,他們活著的時候不稀罕世俗的加官晉爵(生無爵),死後也不需要任何人來為他們蓋棺論定、送上美諡(死無諡);他們的手中不囤積私人的財富(實不聚),他們的身上不樹立虛幻的功名(名不立)。這種徹底融入自然、利萬物而不爭的人,才配稱作頂天立地的「大人」。
第十七節:狗不以善吠為良:大人之誠的無求無失
狗不以善吠為良,人不以善言為賢,而況為大乎!夫為大不足以為大,而況為德乎!夫大備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備矣。知大備者,無求、無失、無棄,不以物易己也。反己而不窮,循古而不摩,大人之誠。
【白話註解】
一隻狗,絕對不會因為牠叫得大聲、叫得好聽(善吠),就能被算作是一隻優良的好狗;一個人,也絕對不會因為他口若懸河、能言善辯(善言),就能被算作是一個真正有德行的聖賢。更何況是那些想要去追求頂天立地之大的人呢!如果一個人天天把『我要做大事、我要變偉大』掛在嘴邊、刻意去追求,這種功利的心態本身就已經格局太小、不足以稱為偉大了,更何況是想要修煉出純真的天然美德呢!
要說這世間真正具備了最完美、最齊備(大備)之大的東西,莫過於生養我們的大天地了。然而,天地曾向人類索求過什麼回報嗎?大天地什麼都不求,卻自然而然地達到了一無所缺的圓滿。真正明白這層道理的人,他們在世間活得無欲無求、沒有什麼好得失心重的(無失)、也沒有什麼好嫌棄怨恨的(無棄),他們絕對不會為了外在的財色名利而廉價地出賣、交換自己高貴純真的靈魂(不以物易己)。回歸內心、反求諸己,便能獲得永不枯竭的精神動力;遵循大道的古老規律,卻從不與世俗的摩擦碰撞中損耗天性。這,就是大人最純粹的真誠。
第十八節:子綦八子與九方歅相面:與國君同食的世俗福禍
子綦有八子,陳諸前,召九方歅曰:「為我相吾子,孰為祥?」九方歅曰:「梱也為祥。」子綦瞿然喜曰:「奚若?」曰:「梱也將與國君同食以終其身。」子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為以至於是極也!」九方歅曰:「夫與國君同食,澤及三族,而況父母乎?今夫子聞之而泣,是禦福也。子則祥矣,父則不祥。」
【白話註解】
子綦膝下有八個兒子。有一天,他讓八個兒子在面前排成一排,請來了天下第一相面大師九方歅說:「請幫我看看我的這幾個孩子,哪一個將來最吉利、最有福氣(孰為祥)?」
九方歅仔細端詳了一番,指著其中一個孩子說:「這個叫『梱』的孩子將來最吉利、大富大貴。」子綦驚奇地挑了挑眉毛,問:「哦?會怎麼個好法?」九方歅得意地說:「這個孩子啊,將來前途無量,他一輩子都將和一國之君坐在同一個牌桌上吃香喝辣、共享榮華富貴,直到他老死(與國君同食以終其身)。」
沒想到,子綦聽完非但沒有大擺宴席慶祝,反而臉色瞬間變得無比慘白(索然),眼淚劈裡啪啦地掉了下來,無比痛心地哭喊道:「哎呀!我這個可憐的孩子啊,到底是造了什麼孽,將來竟然要落到這種悲慘的絕境(極也)啊!」
九方歅整個人都懵了,生氣地說:「老先生您開什麼玩笑?能跟國君在一起吃飯,那是通天的富貴,恩澤可以庇護九族,更何況是做父母的您呢?現在您聽到了天大的好消息不笑也就算了,居然還在這裡號啕大哭,這不是把送上門的福氣往外推(禦福)嗎?我看你兒子相貌是大吉大利,反倒是你這個當爹的想法太不吉利了!」
第十九節:怪徵怪行與遭難齊國:福禍相依的宿命
子綦曰:「歅!汝何足以識之?而梱祥邪,盡於酒肉,入於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來?吾未嘗為牧而牂生於奧,未嘗好田而鶉生於宎,若勿怪,何邪?吾所與吾子遊者,遊於天地。吾與之邀樂於天,吾與之邀食於地;吾不與之為事,不與之為謀,不與之為怪;吾與之乘天地之誠而不以物與之相攖,吾與之一委蛇而不與之為事所宜。今也然有世俗之償焉!凡有怪徵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與吾子之罪,幾天與之也!吾是以泣也。」無幾何而使梱之於燕,盜得之於道,全而鬻之則難,不若刖之則易,於是乎刖而鬻之於齊,適當渠公之街,然身食肉而終。
【白話註解】
子綦擦乾眼淚,嘆著氣對九方歅說:「你呀,只懂得世俗的面相,哪裡懂得大道的深意?你口中所謂的『福氣吉祥』,充其量不過是滿足了嘴巴和鼻子的口腹之欲、有吃不完的酒肉罷了。但你可曾想過,這種無緣無故的世俗暴利,背後要付出多麼慘痛的代價?
這就像我從來沒養過羊,家裡正堂屋(奧)卻突然生出了一隻大肥羊;我從來不喜歡打獵,家裡的角落(宎)卻突然飛進來一隻大鵪鶉。無功受祿,這難道不可怕、不怪異嗎?我本來對孩子們的期望,是帶著他們自由自在地徜徉於天地之間。我們一同在自然中享受純粹的快樂,一同在土地上獲取簡單的食物度日。我不希望他們去捲入世俗的名利官場(不與之為事),不希望他們天天玩弄陰謀算計,不希望他們顯擺自己的奇特。我只想讓他們持守著天地的真誠,不被外在的物質所驚擾、所奴役,隨遇而安。可現在,這個孩子竟然莫名其妙地得到了世俗富貴的巨大回報!
古話說得好:『天降反常的吉凶徵兆(怪徵),背後必定預示著反常的災禍與遭遇(怪行)。』這太危險了!這絕不是我和孩子犯了什麼錯,恐怕是命運設下的陷阱啊!我一想到他將要被捲入宮廷權謀的絞肉機裡,我怎能不抱頭痛哭呢?」
果然沒過多久,子綦派這個叫梱的兒子去燕國辦事。不幸的是,梱在半路上遭遇了凶殘的強盜。強盜把他綁架了,想要把他當作奴隸給賣掉。但當時奴隸市場上成年男子體型太大、容易逃跑反抗,『整個人完好無損地賣掉(全而鬻之)』非常困難(難)。強盜們一合計,覺得不如『把他的雙腳砍斷(刖之)』變成殘廢,這樣他就跑不掉、更容易脫手(易)。於是,強盜殘忍地砍斷了梱的雙腳,把他賣到了齊國。齊國的貴族渠公正好缺一個看門的殘疾奴隸,就把他買了下來,天天賞賜他吃剩的宮廷酒肉。梱最終確實如面相大師所言,一輩子坐在齊國權貴的大門口吃著國君的酒肉,直到老死。這就是世俗福氣背後那令人不寒而慄的殘酷真相。
第二十節:齧缺遇許由:堯帝仁義對天下的賊害
齧缺遇許由,曰:「子將奚之?」曰:「將逃堯。」曰:「奚謂邪?」曰:「夫堯,畜畜然仁,吾恐其為天下笑。後世其人與人相食與!夫民不難聚也,愛之則親,利之則至,譽之則勸,致其所惡則散。愛利出乎仁義,捐仁義者寡,利仁義者眾。夫仁義之行,唯且無誠,且假乎禽貪者器。是以一人之斷制利天下,譬之猶一覕也。夫堯知賢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賊天下也,夫唯外乎賢者知之矣。」
【白話註解】
隱士齧缺在路上遇到了另一位高人許由,問道:「先生行色匆匆,這是打算去哪裡啊?」許由回答:「我正打算逃跑,離那個堯帝越遠越好。」齧缺大惑不解:「為什麼要逃離堯帝?他不是大家公認的仁君嗎?」
許由憂心忡忡地說:「堯帝這個人,每天都在那裡刻意、哼哧哼哧地推行他的仁愛(畜畜然仁)。我非常擔心他這種做法,終將成為天下的笑柄。甚至在千世萬代之後,世間會因為他播下的這顆偽善種子,演變成肉弱強食、人吃人的慘劇!
你要明白,老百姓這種群體其實是很好操弄、很好聚集起來的:你給他們廉價的口頭愛護(愛),他們就會來親近你;你給他們點蠅頭小利(利),他們就會蜂擁而至;你天天表揚他們(譽),他們就會互相內卷、拼命幹活;相反地,你把他們討厭的東西強加給他們,他們就會立刻作鳥獸散。現在堯帝把這種『收買人心』的手段,包裝成了神聖的『仁義』。天下的人看穿了這套把戲後,真心實意去踐行仁義的人寥寥無幾,而試圖利用仁義的招牌來給自己爭權奪利、撈取好處的人(利仁義者)卻多如牛毛!
一旦仁義的推行失去了最真誠的內心,它就會淪為那些貪婪如禽獸的野心家們最順手的作案工具(假乎禽貪者器)。堯帝試圖用他個人的主觀標準、用一套死板的制度去規範、去指導全天下百姓的生活,這簡直就像是管中窺豹、瞎子摸象一般片面(猶一覕也)。堯帝只知道任用所謂的賢人能給他的政權帶來暫時的好處,卻根本看不透這種刻意的標榜正在從根本上賊害、摧殘著全天下的淳樸本性。這種大禍臨頭的危機,恐怕只有我們這些把自己置身於名利圈子之外、不屑於當什麼聖賢的局外人(外乎賢者),才能看得清清楚楚吧!」
第二十一節:三種可憐的凡夫:暖姝、濡需與卷婁(舜)
有暖姝者,有濡需者,有卷婁者。
所謂暖姝者,學一先生之言,則暖暖姝姝而私自說也,自以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謂暖姝者也。
濡需者,豕蝨是也。擇疏鬣,自以為廣宮大囿,奎蹄曲隈,乳閒股腳,自以為安室利處,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煙火,而己與豕俱焦也。此以域進,此以域退,此其所謂濡需者也。
卷婁者,舜也。羊肉不慕蟻,蟻慕羊肉,羊肉羶也。舜有羶行,百姓悅之,故三徙成都,至鄧之虛而十有萬家。堯聞舜之賢,舉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來之澤。舜舉乎童土之地,年齒長矣,聰明衰矣,而不得休歸,所謂卷婁者也。
【白話註解】
這世上有三種活得極其可憐卻自以為是的凡夫俗子:一種叫「暖姝(自鳴得意之人)」,一種叫「濡需(苟且偷安之人)」,一種叫「卷婁(被名利榨乾之人)」。
所謂的「暖姝者」: 他們只要道聽途說、學到了某位大師的一兩句理論,就會整天沉浸在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見識裡,沾沾自喜、私自高興(暖暖姝姝而私自說也)。他們自以為掌握了宇宙的終極真理,卻根本不知道在無邊無際的大道之中,最初連萬物的實體都不存在(未始有物)。這種坐井觀天的可憐蟲,就叫作暖姝。
所謂的「濡需者」: 說白了,就像是寄生在豬身上的豬虱子一樣。牠們在豬背上挑了一塊毛髮比較稀疏的風水寶地(擇疏鬣),就自以為是住進了寬敞華麗的皇家園林(廣宮大囿);牠們躲在豬蹄子的夾縫、大腿根部、乳房中間的褶皺裡(奎蹄曲隈),就自以為是找到了天底下最安全、最舒適的頂級海景房(安室利處)。牠們整天在那裡吸著豬血、苟且偷安,卻根本不知道屠夫在哪天清晨就會突然挽起袖子(鼓臂)、鋪上乾草、點燃熊熊大火。到那個時候,這隻豬和寄生在牠身上的豬虱子,全都會在瞬間一起被燒成一片焦炭!這種一輩子被自己狹隘的舒適圈(域)所誘惑、所拋棄,在不知不覺中走向毀滅的寄生蟲,就叫作濡需。
所謂的「卷婁者」: 典型的代表就是大名鼎鼎的舜帝。你要明白,不是羊肉主動去巴結、去吸引螞蟻,而是因為羊肉本身散發著一股羶味(羶也),無數的螞蟻才會瘋狂地密密麻麻爬過來圍攻牠。舜帝當年就是因為身上帶著那種自以為是的『聖人美德之羶味(羶行)』,百姓們一聽說就非常喜歡他、瘋狂地追隨他。這導致他每換一個地方隱居,那個地方在短短幾年內就會迅速發展成一個十萬戶人家的超级大都市(三徙成都)。堯帝聽說了舜的賢能,就把他從荒涼的土地(童土之地)上提拔起來,當了接班人,希望借助他的才華來造福政權。結果呢?舜帝被這份巨大的名利和道德責任給徹底綁架了。他一直幹到自己年紀老大不小、頭髮花白(年齒長矣)、耳朵眼睛的視力聽力都徹底衰退了,卻依然被國政累得半死、一輩子都沒辦法退休回家享受清靜。這種一輩子被名聲和責任壓得弓腰駝背(卷婁)、形神俱毀的悲慘聖人,就叫作卷婁。
第二十二節:真人的不親不疏:以目視目,以心復心
是以神人惡眾至,眾至則不比,不比則不利也。故無所甚親,無所甚疏,抱德煬和,以順天下,此謂真人。於蟻棄知,於魚得計,於羊棄意。以目視目,以耳聽耳,以心復心,若然者,其平也繩,其變也循。古之真人,以天待之,不以人入天。
【白話註解】
所以說,真正大徹大悟的「神人」,最討厭、最害怕的就是像舜帝那樣招來無數狂熱的崇拜者與追隨者(惡眾至)。人多嘴雜,大家聚在一起就會各懷鬼胎、無法真正和睦相處(不比),到頭來反而會互相算計、對生命的真純帶來巨大的危害(不利也)。
因此,真正的聖人活在世上,對任何人和事物都「無所甚親,無所甚疏」——既不過度親密黏糊,也不過度冷漠疏離。他們只是默默地持守著體內的天然美德,用一腔溫暖、和諧的浩然之氣(抱德煬和),去平靜地順應天下局勢的變化,這樣的人才配稱作「真人」。
他們看透了世俗的虛偽:像螞蟻一樣拋棄掉那點爭權奪利的小聰明(於蟻棄知);像魚兒一樣在廣闊的江海大道中忘卻自我、悠然自得(於魚得計);像羔羊一樣拋棄掉主觀的成見與執著(於羊棄意)。
他們治身治國的方法極其純粹:
「以目視目」——看東西時,就純粹用眼睛去看,不摻雜主觀的偏見與好惡;
「以耳聽耳」——聽聲音時,就純粹用耳朵去聽,不胡思亂想、過度解讀;
「以心復心」——思考問題時,讓心靈隨時回歸向最空靈、最本真的起點。
如果能做到這種地步,你內心的平靜就會像木匠的墨線(繩)一樣直、毫無波瀾;面對局勢的驚濤駭浪時,你也能像溪水順著河道一樣自然流淌應變(其變也循)。古時候的真人,永遠是用純淨、自然的規律(天)去應對世間的一切,絕對不會允許人類主觀的小聰明、小陰謀(人)去干擾、去破壞純潔的天道本性。
第二十三節:得失死生的反常之理與良藥的百態
古之真人,以天待之,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藥也,其實堇也。桔梗也,雞壅也,豕零也,是時為帝者也,何可勝言!
【白話註解】
古時候的真人,他們對待生命與得失的眼光是全然超越的:世俗之人眼中的『得到(得之)』,在他們看來往往是靈魂被外物奴役、走向死亡的開始;世俗之人眼中的『失去(失之)』,在他們看來反而是一場回歸本真、獲得新生的解脫。他們明白萬物相生相克、變化無常。
這就像天底下的草藥一樣:有的草藥,它的本質其實是含有劇毒的「烏頭(堇)」;但如果你在不同的時機、不同的病症下使用它,那原本是毒藥的烏頭、原本平凡普通的桔梗、雞頭米(雞壅)、豬苓(豕零),在特定的時刻都能搖身一變,成為救人一命、在眾藥之中稱王發揮奇效的『靈丹妙藥(是時為帝者也)』。這當中的轉化與玄妙,哪裡是用世俗的是非標準能夠說得完的呢!
第二十四節:會稽棲身與風日守河:恃源而往者也
句踐也以甲楯三千,棲於會稽。唯種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種也不知身之所以愁。故曰:鴟目有所適,鶴脛有所節,解之也悲。故曰:風之過河也有損焉,日之過河也有損焉。請只風與日相與守河,而河以為未始其攖也,恃源而往者也。故水之守土也審,影之守人也審,物之守物也審。
【白話註解】
當越王勾踐被吳國打得一敗塗地、僅僅帶著三千名殘兵敗將屈辱地退守(棲)在會稽山上時。在那命懸一線的時刻,天底下唯有大智者文種,看透了局勢,知道如何在大亡之中尋找『存活復興的轉機』;但極其諷刺的是,文種雖然看透了國家的存亡,卻偏偏看不透功成身退的養生大道,他不知道自己那點精明與計謀、終將給他自己的肉體帶來多麼悲慘的殺身之禍(不知身之所以愁)。
所以說:貓頭鷹的眼睛(鴟目)生來就只適合在黑夜裡看清東西,你非要逼牠在大白天看路,牠就會痛苦不堪;仙鶴的腿(鶴脛)天生就長得那麼長、節奏完美,你非要覺得它太長了去幫它動手術截肢(解之),仙鶴必定會悲傷痛苦。這就像狂風從黃河上呼嘯刮過(風之過河),帶走了水汽,河水確實有所損耗;烈日從黃河上暴曬而過(日之過河),蒸發了江水,河水也確實有所減少。但是,就算你讓狂風和烈日天天守在黃河邊瘋狂蹂躪,黃河也根本不會把這點干擾和驚擾(攖)放在眼裡。為什麼?因為黃河的源頭在巴顏喀拉山、在崑崙之巔!黃河擁有著源源不斷、永不枯竭的強大源頭作為支撐,所以牠可以毫不在乎地奔流到海(恃源而往者也)!
同理,水安分地持守在大地上,影子亦步亦趨地跟隨著人體,世間萬物都各自安分地持守著自然的本位,這都是因為背後有大道的源頭在冥冥之中作為支撐。
第二十五節:聰明睿智皆為陷阱:禍之長也茲萃
故目之於明也殆,耳之於聰也殆,心之於殉也殆。凡能其於府也殆,殆之成也不給改。禍之長也茲萃,其反也緣功,其果也待久。而人以為己寶,不亦悲乎!故有亡國戮民無已,不知問是也。
【白話註解】
然而,世俗之人卻總想打破這種自然的和諧:眼睛過度追求看清一切(明),往往會被花花世界所亮瞎、帶來危險(殆);耳朵過度追求聽清八卦(聰),往往會被雜音所震聾、帶來危險;心靈過度追求為了名利去拼命、去殉葬(殉),更是讓靈魂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凡是那些仗著自己有點本領、有些異能,就拼命在自己這個肉體軀殼(府)裡瞎折騰、炫耀才華的人,全都在給自己挖掘墳墓!
當這種主觀的折騰與危險累積到一定地步、徹底爆發成疾病和災難時(殆之成也),你就算後悔莫及、也根本沒有時間和機會去改正了(不給改)。災禍的滋生與延長,就像是滾雪球一樣,只會越聚越多、越密集(茲萃);此時你如果想要撥亂反正、重獲健康,那必須付出千百倍的修行功德;想要看到好果報的出現,更需要漫長的等待。可悲的是,天底下絕大多數的凡夫俗子,卻偏偏把這些害人不淺的眼明耳聰、精明算計,當成自己一生中最值得驕傲的寶貝(人以為己寶),這難道不可憐嗎?古往今來,無數的君王弄得國破家亡(亡國),無數的百姓弄得身首異處(戮民),這種慘劇在歷史上周而復始、永無止境,就是因為他們到死都不知道回過頭來,向大自然請教、反省一下這個保全性命的終極天道啊!
第二十六節:足恃所不蹍而博,知恃所不知而天
故足之於地也踐,雖踐,恃其所不蹍而後善博也;人之於知也少,雖少,恃其所不知而後知天之所謂也。知大一,知大陰,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大一通之,大陰解之,大目視之,大均緣之,大方體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
【白話註解】
請大家看一個最簡單的生活現象:當我們的腳在地面上走路的時候,我們實際每一步踩到、踩實的(踐),不過是巴掌大的一塊地方(雖踐)。可是,難道我們只需要這巴掌大的一塊地面就夠了嗎?絕對不是!正是因為有了我們雙腳『沒有踩到、沒有踩實的(所不蹍)』那周圍無邊無際的廣闊大地作為支撐和背景,我們的腳步才能走得無比安穩、在大地上自由馳騁、走得極其高遠(後善博也)!
同理,我們人類大腦所掌握的那點有限的理智與知識(知),在本質上是極其渺小、微不足道的(人之於知也少)。但也正因如此,唯有當我們懂得保持謙卑、懂得去敬畏、去仰仗我們大腦『所不知道、所無法企及的(所不知)』那浩瀚無垠的自然宇宙時,我們才能真正去體悟、去明白什麼叫作真正的天道(知天之所謂也)!
當一個人的智慧,能夠領悟以下這七個至高的自然維度,他就達到了大道的終極頂點(至矣):
「知大一」——明白萬物本是通達、渾然一體的,用大一去貫通(通之)一切衝突;
「知大陰」——明白以柔克剛、消融執著的道理,用大陰去化解(解之)所有糾結;
「知大目」——擁有超越世俗是非的宇宙之眼,用大目去洞察(視之)本質;
「知大均」——順應大自然最公正、最天然的均衡力量,隨緣而行(緣之);
「知大方」——體悟大道無形卻無處不在的最高格局,用身體去踐行(體之);
「知大信」——持守由內心自然流露、經得起考驗的終極誠信,去考證(稽之)萬物;
「知大定」——讓心靈進入到雷打不動、永不迷失的絕對安寧之中,持守(持之)真心。
第二十七節:循有照與冥有樞:以不惑解惑的大不惑
盡有天,循有照,冥有樞,始有彼。則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後知之。其問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無崖。頡滑有實,古今不代,而不可以虧,則可不謂有大揚搉乎!闔不亦問是已,奚惑然為!以不惑解惑,復於不惑,是尚大不惑。
【白話註解】
讓一切都回歸向自然的天然規律(盡有天),順應著內心那道清明、永不磨滅的大道之光(循有照),在深邃莫測的宇宙黑暗中牢牢抓住了運轉萬物的無形核心(冥有樞),去探索那孕育生命的有形起點(始有彼)。
到了這個境界,你對世間萬物的包容與解脫,外表看起來好像跟普通人的『不理解(不解之者)』沒什麼兩樣;你對宇宙終極真相的洞悉與掌握,外表看起來好像跟普通人的『不知道(不知之也)』差不多。這正是大智若愚、經歷了對世俗小聰明的全盤否定後,才獲得的真正的、最終極的『不知而後知之』的大智慧啊!
你如果想要用語言去詢問、去界定這個大道,你會發現它既『不能說它有固定的邊界(不可以有崖)』,同時也『不能說它完全沒有邊界(不可以無崖)』。這天地萬物雖然外表看起來錯綜複雜、混亂紛擾(頡滑),但其背後卻實實在在地存在著一個永恆不變的主宰實體。它從古至今、歷經億萬年滄海桑田都從未改變、永不磨滅、也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虧損。這,難道不就是對整個宇宙最宏大、最精闢的概括(大揚搉)嗎?
世俗的凡夫俗子們啊!你們為什麼不趕快回過頭來,向內去請教、去探尋這個至高無上的大道呢?你們為什麼還要一輩子活在名利的泥潭裡、感到如此的迷茫與困惑呢?唯有徹底打破後天的成見,用內心那份本自具足、永不迷茫的天然清明(不惑),去解開、去照亮世間所有的執著與困惑(解惑),進而讓自己的靈魂重新復歸到那個絕對純淨、毫無雜質的無上定力之中(復於不惑)。這,才叫作真正頂天立地的「大不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