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篇 · 卷二十六
莊子 · 雜篇 · 外物
【全篇核心主旨】
《外物》篇以「外在事物(名利、制度、世俗期望)無法強求且不足倚恃」為核心,指出世人若一味迎合外物、盲信機巧,必將招致心靈的窒礙與生命災難。本篇收錄了許多流傳千古的寓言:著名的「涸轍之鮒」諷刺了虛偽官僚的緩不濟急;「任公子釣大魚」開示了成就大器必須具備長遠的眼光與宏大格局;「儒生盜墓」無情戳破了滿口仁義道德者的虛偽本質;「神龜託夢」與「有用無用之辯」則深刻展現了智慧反被智慧誤的困境。最後,莊子以經典的「得魚忘筌」收尾,點出語言與體制不過是傳遞大道的工具,勉勵世人擺脫工具的束縛、淨化心靈,追求與外物和諧共處卻不失自我的真正自由。
荃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荃;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第一節:外物無法掌控與忠孝的無常
外物不可必,故龍逢誅,比干戮,箕子狂,惡來死,桀、紂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員流於江,萇弘死於蜀,藏其血三年,化而為碧。人親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愛,故孝己憂而曾參悲。
【白話翻譯】
外在的人事物是絕對無法強求、也無法掌控的。所以歷史上像關龍逢被殺,比干被挖心,箕子不得不裝瘋,惡來被處死,而暴君夏桀和商紂王最終也落得亡國的下場。天下的君主沒有人不想得到臣子的忠心,但臣子付出了忠心卻不一定能獲得君王的信任,所以伍子胥(伍員)被逼自殺後屍體被扔進長江漂流,萇弘含冤死在蜀地,人們將他的血藏了三年,最後凝聚化成了翠綠的碧玉。天下的父母沒有人不想得到子女的孝順,但子女做到了孝順卻不一定能得到父母的疼愛,所以孝子殷孝己(殷高宗之子)因被後母排擠而憂鬱致死,大孝子曾參也曾因被父親誤解而感到無比悲傷。
第二節:內心欲求摩擦對天性的焚燒
木與木相摩則然,金與火相守則流。陰陽錯行,則天地大絯,於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有甚憂兩陷而無所逃,螴蜳不得成,心若縣於天地之間,慰睯沈屯,利害相摩,生火甚多,眾人焚和。月固不勝火,於是乎有僓然而道盡。
【白話翻譯】
木頭與木頭互相摩擦就會起火燃燒,金屬與烈火放在一起就會熔化流動。大自然的陰陽兩氣如果運行錯亂,天地就會產生劇烈的震盪,於是就會引發狂雷暴霆,甚至在帶水的雲霧中爆發出閃電(水中有火),將巨大的槐樹燒成灰燼。世人如果陷入了極度的憂慮中,卡在種種矛盾裡無處可逃,內心就會焦躁不安、驚恐不定(螴蜳),整顆心就像懸掛在天地之間一樣懸空無著。在這種抑鬱、沉悶的心理狀態下,各種名利得失在心中反覆摩擦,就會燃燒出極大的心火。世間的芸芸眾生,就是這樣用體內的邪火燒毀了自己天生的平和之氣。人體內的真陰(月)原本就無法承受這種內耗之火,長此以往,生命力就會像崩塌一樣衰竭,生命之道也就走到了盡頭。
第三節:涸轍之鮒與緩不濟急的虛偽施捨
莊周家貧,故往貸粟於監河侯。監河侯曰:「諾。我將得邑金,將貸子三百金,可乎?」莊周忿然作色曰:「周昨來,有中道而呼者。周顧視車轍中,有鮒魚焉。周問之曰:『鮒魚來!子何為者邪?』對曰:『我,東海之波臣也。君豈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諾。我且南遊吳、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鮒魚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與,我無所處。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於枯魚之肆!』」
【白話翻譯】
莊周(莊子)家裡非常貧窮,有一次沒米下鍋,便去向負責管理河流的官員監河侯借糧食。監河侯非常慷慨地說:「沒問題啊!等我過陣子收到領地上的封邑稅金之後,直接借給你三百兩黃金,你看怎麼樣?」
莊周一聽,立刻氣得變了臉色,說:「我昨天走在路上,突然聽到有呼救的聲音。我回頭一看,發現乾涸的車輪印子(車轍)裡,有一條小鯽魚(鮒魚)躺在那裡。我問牠:『小鯽魚啊,你怎麼會在這裡呢?』小鯽魚回答:『我是東海裡的水族。您能不能給我一斗或一升的水,救救我的命呢?』我對牠說:『沒問題啊!我正準備到南方去拜訪吳國和越國的國王,到時候我會把西江的江水引過來迎接你回大海,你看怎麼樣?』
小鯽魚一聽,氣得魚臉都變色了,說:『我現在離開了我賴以生存的水,落到這個地步,連個安身的地方都沒有。我現在只要一斗、一升的水就能活命,您卻跟我扯什麼西江的水!您要是真這麼做,還不如早點到賣乾魚的市場(枯魚之肆)裡去找我的屍體吧!』」
第四節:任公子釣大魚的宏大格局
任公子為大鉤巨緇,五十犗以為餌,蹲乎會稽,投竿東海,旦旦而釣,期年不得魚。已而大魚食之,牽巨鉤錎沒而下,騖揚而奮鬐,白波若山,海水震蕩,聲侔鬼神,憚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魚,離而腊之,自制河以東,蒼梧以北,莫不厭若魚者。
【白話翻譯】
任國的公子製作了一個巨大的魚鉤,配上粗大的黑絲繩作為魚線,並用五十頭肥壯的牛作成魚餌。他蹲在會稽山上,把魚竿投向波濤洶湧的東海,天天在那裡守候垂釣,整整過了一整年,連一條魚也沒釣到。
後來,終於有一條超級大魚游過來吞下了魚餌,牽動著巨大的魚鉤沉入深海之中。大魚在海裡瘋狂奔騰、奮力揚起魚鰭,激起的白色浪花像大山一樣高,整片海水劇烈震盪,發出的聲音響徹天地、如同鬼神咆哮,威勢震懾方圓千里。任公子費盡全力終於把這條大魚釣了上來,並把牠切開製成魚乾(腊)。從浙江(制河)以東,到湖南(蒼梧)以北,整個地區的百姓都飽餐了這條大魚,沒有人不吃到飽、吃到膩的。
第五節:小聰明難成大器與文學機巧之遠
已而後世輇才諷說之徒,皆驚而相告也。夫揭竿累,趣灌瀆,守鯢鮒,其於得大魚難矣;飾小說以干縣令,其於大達亦遠矣。是以未嘗聞任氏之風俗,其不可與經於世亦遠矣。
【白話翻譯】
後來,那些只有微小才能、只會到處背誦教條和遊說的淺薄之徒,聽說了這件事,都驚訝地互相傳告。像那些只會拿著細小的魚竿、綁著細線,跑到小水溝或小池塘(灌瀆)去守著小魚小蝦(鯢鮒)的人,想要像任公子那樣釣到驚天動地的大魚,簡直是痴人說夢;同理,那些只會編造一些膚淺瑣碎的言論(小說)去討好地方官員(縣令)、索求名利的人,距離真正通達天地的大智慧,也實在是差得太遠了。這幫人從來不曾體會過任公子那種高瞻遠矚、沉得住氣的宏大風範,他們那套微不足道的世俗心機,想要用來治理天下或經世濟民,更是相去甚遠。
第六節:儒生以詩禮盜墓的荒誕諷刺
儒以《詩》、《禮》發冢。大儒臚傳曰:「東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詩》固有之曰:『青青之麥,生於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為?』接其鬢,壓其顪,儒以金椎控其頤,徐別其頰,無傷口中珠!」
【白話翻譯】
有一群滿口仁義道德的儒生,竟然一邊高喊著《詩經》和《周禮》,一邊在幹著盜掘墳墓(發冢)的勾當。在墓穴外把風的「大儒」向裡面傳話問道:「東方的天快亮了!裡面的事情進展得怎麼樣了?」
墓穴裡的「小儒」回答說:「死者的裙子和短襖都還沒解開呢,不過他的嘴巴裡含著一顆珍貴的明珠!」大儒一聽,立刻在外面吟誦起《詩經》來配合:『青青的麥苗啊,生長在山坡上。活著的時候不肯把財富布施給別人,死了嘴裡含著明珠又有什麼用呢?』
接著小儒在裡面一邊動手操作,一邊唸叨:揪住死者的雙鬢,壓住死者的下巴,用金屬小錘子敲開他的牙關,慢慢地撬開他的兩頰——動作一定要輕,千萬不要弄傷了死者口中的那顆寶珠!
第七節:老萊子訓誡孔子:莫為萬世留下禍患
老萊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於彼,修上而趨下,末僂而後耳,視若營四海,不知其誰氏之子。」老萊子曰:「是丘也,召而來!」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與汝容知,斯為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問曰:「業可得進乎?」老萊子曰:「夫不忍一世之傷,而驁萬世之患,抑固窶邪?亡其略弗及邪?惠以歡為驁,終身之醜,中民之行進焉耳,相引以名,相結以隱。與其譽堯而非桀,不如兩忘而閉其所譽。反無非傷也,動無非邪也。聖人躊躇以興事,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載焉終矜爾!」
【白話翻譯】
楚國隱士老萊子的弟子到野外去砍柴,路上遇到了孔子(仲尼)。弟子回來告訴老師說:「那邊有一個人,上半身很長而下半身較短,背有點駝(末僂),耳朵長得比較靠後,眼神看起來好像要把整片天下(四海)都挑在肩上似的,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兒子。」老萊子一聽,笑著說:「那一定是孔丘啊,快把他叫過來!」
孔子過來後,老萊子很不客氣地對他說:「孔丘!放下你身上那副傲慢自誇的架子,收起你臉上自作聰明的神態,這樣你才勉強能算得上是一個君子。」孔子聽了恭敬地作揖,往後退了幾步,臉色變得非常嚴肅、不安地請教:「請問我的學業和理想還能有所進步嗎?」
老萊子搖搖頭說:「你因為不忍心看到眼前這一世的百姓遭受短暫的傷害,卻盲目推行你的仁義禮制,結果反而為萬世之後留下了無窮的禍患和枷鎖(驁萬世之患)。你這樣做,究竟是因為內心思想太過貧瘠(窶),還是智謀策略根本考慮不周呢?你以為你給世人帶來了小恩小惠、帶來了短暫的歡欣,這其實正是你終身的恥辱。你那一套,頂多只能讓中等資質的普通人進步一點點罷了。世人被你引導,用虛名互相吸引,用陰謀互相勾結。與其天天在那裡讚美堯帝、唾罵夏桀,不如把這兩個人都忘掉,徹底關閉那些人為製造的崇拜。只要心思不正,做任何事情都免不了造成傷害;只要動了心機,一舉一動都會偏離正道。真正的聖人做事情總是非常審慎、順應自然,所以每次都能成功。你看看你,整天挑著那麼沉重的是非包袱,到頭來還不是一輩子在自我矜誇、虛度光陰!」
第八節:宋元君夢神龜與七十二鑽的悲劇
宋元君夜半而夢人被髮闚阿門,曰:「予自宰路之淵,予為清江使河伯之所,漁者余且得予。」元君覺,使人占之,曰:「此神龜也。」君曰:「漁者有余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余且會朝。」明日,余且朝。君曰:「漁何得?」對曰:「且之網,得白龜焉,其圓五尺。」君曰:「獻若之龜。」龜至,君再欲殺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殺龜以卜,吉。」乃刳龜,七十二鑽而無遺筴。
【白話翻譯】
宋國的國君宋元君在半夜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一個披頭散髮的人在偏門(阿門)偷偷窺視他,對他說:『我來自一個叫宰路的深潭。我是清江的使者,正準備前往河神(河伯)的住所,沒想到半路被一個叫余且的漁夫給抓住了。』
宋元君驚醒過來,第二天立刻派占卜官去解夢。占卜官說:『大王,這是一隻神龜啊。』宋元君問身邊的人:『我們的漁夫裡真的有一個叫余且的人嗎?』侍從回答:『報告大王,確實有這個人。』宋元君便下令:『召余且進宮會朝。』
第二天,余且來到朝堂。宋元君問他:『你昨天打魚捕到了什麼?』余且回答:『臣的魚網裡抓到了一隻大白龜,直徑足足有五尺長。』宋元君命令:『立刻把那隻龜獻上來。』神龜送過來後,宋元君心裡非常矛盾,一會兒想把牠殺了,一會兒又想放牠一條生路。他拿不定主意,於是決定用占卜來決定,結果占卜顯示:『殺掉這隻神龜用來占卜,大吉。』於是,宋元君下令把神龜的內臟挖空(刳龜),在牠的龜殼上反覆鑽孔燒灼了七十二次來預測吉凶,每一次的預測都靈驗無比、毫無差錯(無遺筴)。
第九節:智慧的困境:神龜之知與嬰兒學言
仲尼曰:「神龜能見夢於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網;知能七十二鑽而無遺筴,不能避刳腸之患。如是,則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雖有至知,萬人謀之。魚不畏網而畏鵜鶘。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嬰兒生無石師而能言,與能言者處也。
【白話翻譯】
孔子聽說了這件事,感嘆道:「這隻神龜能夠在夢中顯靈給宋國國君,卻沒辦法逃避漁夫余且的那張魚網;牠的靈驗智慧能夠承受七十二次的鑽灼而沒有一次出錯,卻偏偏躲不掉被活生生挖空內臟、剖腹斷腸的災難。由此看來,世俗的聰明智慧總有被困住的時候,精神也有顧及不到的死角。哪怕你擁有世間最高的智謀,也架不住全天下萬千世俗之人的算計與圍謀。這就像魚在水裡其實不怕那死板板的魚網,卻最害怕專門吃魚的鵜鶘鳥一樣,活的智慧總會克制死的技巧。所以,人類只有徹底拋棄那種計較名利得失的『小聰明(小知)』,大自然的真正智慧(大知)才會彰顯出來;拋棄人為刻意表現的『偽善』,生命才能回歸到最純真自然的善良。
就像剛出生的嬰兒一樣,他們並不需要請什麼厲害的語言大師(石師)來當老師,長大自然而然就會說話了,這僅僅是因為他們天天與會說話的人生活在一起、順應環境罷了。」
第十節:有用與無用之辯:容足之地的智慧
惠子謂莊子曰:「子言無用。」莊子曰:「知無用而始可與言用矣。夫地非不廣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則廁足而墊之,致黃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無用。」莊子曰:「然則無用之為用也亦明矣。」
【白話翻譯】
名家代表惠子(惠施)對莊子說:「你整天發表的那些言論,宏大歸宏大,但實際上根本沒什麼用處(無用)。」
莊子笑著回答:「只有當你真正明白了什麼是『無用』,我才可以開始跟你談論什麼是真正的『有用』。你看,我們腳下的這片大地,難道不夠寬廣、不夠巨大嗎?但一個人平時走路,真正踩在腳下、派上用場的,不過就是像鞋底那麼大一塊『容足之地』罷了。但是,如果此時此刻,我們把除了你腳底下踩著的那一小塊泥土之外,周圍所有的土地全部挖空、一直挖到地底深處的黃泉,那麼,你腳底下僅剩的那一塊容足之地,對你來說還算是有用嗎?」
惠子承認說:「那當然就沒用了,因為我一步都動彈不了,還會摔下去。」莊子說:「這就對了!由此看來,那些看似『無用』的廣闊土地,正是為了成就你腳下那一小塊『有用』土地的前提。無用之物所產生的巨大作用,這難道不是很明顯了嗎?」
第十一節:至人不留行與順人而不失己
莊子曰:「人有能遊,且得不遊乎?人而不能遊,且得遊乎?夫流遁之志,決絕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與!覆墜而不反,火馳而不顧,雖相與為君臣,時也,易世而無以相賤。故曰:至人不留行焉。夫尊古而卑今,學者之流也。且以豨韋氏之流觀今之世,夫孰能不波?唯至人乃能遊於世而不僻,順人而不失己,彼教不學,承意不彼。
【白話翻譯】
莊子說:「一個人如果具備了逍遙遨遊大道的境界,他怎麼可能不活得自由自在呢?相反地,如果一個人的心靈被外物死死綁架,不具備遨遊的境界,他哪怕到處跑、又怎麼可能獲得真正的自在呢?那些一味想要逃離社會、放任自流(流遁)的極端想法,或者自命清高、與世俗徹底斷絕(決絕)的偏激行為,哎呀!這絕對不是一個具備大智慧、崇高德行的人該有的作風啊。世俗之人為了名利利祿,像翻車墜谷一樣深陷其中不知道回頭,像烈火狂奔一樣追逐名利而毫不顧忌,他們雖然在朝廷上暫時結為君臣,那不過是特定的時機罷了。一旦時代變更、換了朝代,誰也沒資格去瞧不起誰。
所以說,真正通達的『至人』,在行為上從不執著於某種僵化的形式,不著痕跡(不留行)。那些一味崇拜古代、貶低現代的人,不過是些食古不化的平庸學者罷了。如果我們用遠古太古時期豨韋氏那種純樸的眼光來看今天的社會,誰的心靈能不隨波逐流、受到衝擊呢?唯有真正的至人,才能夠在這混雜的塵世中遊戲人間、卻絕對不走入偏激(不僻);他能夠順應世俗大眾、卻絕對不會迷失自我的真純(不失己)。他不會盲目去學習世俗那些刻意的教條,在承接、順應別人的心意時,也絕不隨之喪失了自己的主體性。」
第十二節:六根通徹與心無天遊的內耗
目徹為明,耳徹為聰,鼻徹為顫,口徹為甘,心徹為知,知徹為德。凡道不欲壅,壅則哽,哽而不止則跈,跈則眾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日夜無降,人則顧塞其竇。胞有重閬,心有天遊。室無空虛,則婦姑勃谿;心無天遊,則六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於人也,亦神者不勝。
【白話翻譯】
眼睛通徹無阻就能看清萬物(明),耳朵通徹無阻就能聽清萬音(聰),鼻子通徹無阻就能聞辨百氣(顫),嘴巴通徹無阻就能品嚐百味(甘),大腦心智通徹無阻就能獲得知識(知),而當知識與大道通徹融合時,就化為了崇高的德行。天底下的任何道路、任何體系都不應該被堵塞,一被堵塞(壅)就會產生哽咽窒礙,哽咽如果得不到緩解,就會導致秩序踐踏混亂(螴),一旦踐踏混亂,成百上千種災害就會接踵而至。凡是有生命有靈知之物,都必須依恃呼吸與氣息來生存。如果一個人的氣血不夠充沛殷實,這絕對不是老天爺的過錯。大自然早就為我們打通了周身的孔竅(天之穿之),日日夜夜讓天地正氣在我們體內循環不息,可是人類卻偏偏要用各種貪欲和心機,回過頭來死死堵塞住這些天然的通道。
一個子宮(胞)必須要有寬廣多重的空間,胎兒才能健康成長;一個人的心靈也必須要有供靈魂自由翱翔的「真空餘地(天遊)」。如果一間房子裡堆滿了雜物、沒有一點多餘的空間,婆婆和媳婦(婦姑)天天擠在一起,就免不了天天吵架(勃谿);同理,如果一個人的心靈沒有那份清靜無為的虛空餘地,體內的眼、耳、鼻、舌、身、意等『六鑿(六個感官孔竅)』就會在內部互相爭奪、打架內耗,把人折騰得痛苦不堪。人們之所以覺得茂密的森林、崇高的山丘能讓自己心情舒暢,也是因為那裡廣闊空靈,能讓疲憊的精神暫時擺脫世俗的干擾。如果內心不空靈,連大自然的美景也無法安撫你那煩躁的靈魂。
第十三節:名利爭奪之弊與草木的自然怒生
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謀稽乎誸,知出乎爭,柴生乎守,官事果乎眾宜。春雨日時,草木怒生,銚鎒於是乎始修,草木之到植者過半,而不知其然。
【白話翻譯】
刻意去表現德行,往往是為了超越、索取更大的名聲;而名聲一旦過度膨脹,往往就會演變成欺壓別人的暴力和炫耀。種種陰謀詭計,往往寄生在那些看似謹慎、實則虛偽的言論中;而世俗的小聰明,也全都是在爾虞我詐的利益爭奪中被逼出來的。一個人如果只知道死守教條,心靈就會像枯木(柴)一樣僵死;一個官員在處理公務時,只有當他的決定真正符合全天下百姓的共同利益(眾宜)時,事情才能結出好的果實。當春雨順應時節灑落地面時,野外的草木就會蓬勃地、充滿生命力地「怒生」長大。這時候,農夫才開始修理大鋤頭、小鋤頭(銚鎒)準備去下田除草。然而,那些在大自然滋潤下生長出來、甚至多到被鐮刀砍倒拔除的無數草木,牠們自己其實根本不知道為什麼會長得這麼快、這麼好,這完全是出自大自然的造化。
第十四節:勞者之務與佚者的超越視角
靜然可以補病,眥搣可以休老,寧可以止遽。雖然,若是,勞者之務也,非佚者之所未嘗過而問焉。聖人之所以駴天下,神人未嘗過而問焉;賢人所以駴世,聖人未嘗過而問焉;君子所以駴國,賢人未嘗過而問焉;小人所以合時,君子未嘗過而問焉。
【白話翻譯】
保持內心的清靜(靜然)可以用來調理、修補身體的疾病,按摩眼角和面部(眥搣)可以用來延緩衰老,持守心靈的安寧可以用來止住內心的焦慮與慌亂。雖然這些方法確實有效,但說到底,這都只是那些已經被生活折騰得疲憊不堪、身體出了問題的『勞碌之人』才需要去做的刻意功課。對於那些原本就活在逍遙大道之中、心靈從未受損的『安逸之人(佚者)』來說,他們根本連看都不會去看一眼、也從不需要去過問這些刻意的養生術。
這就像世俗的一種層層超越的境界:普通的平民小人只知道竭力去迎合時代(合時)的潮流,君子看了不屑一顧;君子那套治國安邦的偉大行為雖然能震撼全國(駴國),但在更高明的賢人看來,根本連過問都不需要;賢人那套移風易俗的學說雖然能震撼當世(駴世),但在真正的聖人看來,也完全不需要去多管閒事;而聖人那套清靜無為的治世智慧雖然能震撼天下(駴天下),但在那與大自然完全融為一體、超凡脫俗的『神人』眼裡,根本連過問都不需要過問。
第十五節:歷史賢達的極端行為與名利的代價
演門有親死者,以善毀,爵為官師,其黨人毀而死者半。堯與許由天下,許由逃之;湯與務光天下,務光怒之。紀他聞之,帥弟子而踆於窾水,諸侯弔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
【白話翻譯】
宋國演門這個地方有一個人,因為父母去世,他過度悲傷哭泣,把自己身體折騰得骨瘦如柴、極度毀瘁。朝廷認為他是個難得的大孝子,於是賞賜他爵位、提拔他當了官師。結果這件事在當地引發了可怕的連帶效應:當地的同鄉百姓為了爭奪這個孝子的名聲和官位,紛紛模仿他瘋狂絕食、過度悲傷,結果導致城裡有一半的人(毀而死者半)活活把自己折騰死了。
當初堯帝要把天下禪讓給隱士許由,許由嚇得立刻逃跑、躲進深山;商湯要把天下讓給賢士務光,務光認為這是對自己人格的侮辱,氣得大發雷霆。另一個賢士紀他聽說了務光的事情,為了躲避世俗名聲的糾纏,趕緊帶著弟子們跑到窾水邊隱居起來,結果各國諸侯還是不肯放過他,紛紛跑去慰問弔唁了他整整三年;申徒狄聽說了這些紛紛擾擾的事情,覺得這個世道簡直無聊透頂,於是乾脆背著石頭投河自盡(踣河)。這些人,全都是被世俗人為製造的『名聲』與『利益』給逼向了極端啊。
第十六節:得魚忘筌:得意忘言的終極追求
荃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
【白話翻譯】
竹編的魚籠(荃)是用來捕魚的工具,一旦你捕到了魚,魚籠就可以被放到一邊、不需再管它了;竹蔑編的兔網(蹄)是用來捕捉兔子的工具,一旦你抓到了兔子,兔網也就可以被忘掉不理了;同理,世俗的文字和語言(言)不過是用來傳達思想意境(意)的工具,一旦你真正領悟、體會了那層神妙的意境,語言本身也就失去了留存的意義,可以被徹底忘掉了。
唉!我到底要去哪裡,才能找到一個真正超越了語言束縛、體悟了大道的『忘言之人』,來和他好好痛痛快快地聊上幾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