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篇 · 卷三十三

莊子 · 雜篇 · 天下

【全篇核心主旨】
《天下》篇是《莊子》全書的終章,也是中國學術史上第一篇氣勢磅礡、客觀公允的「學術總體檢」。莊子以大歷史的宏觀視野,探討了上古完備的「內聖外王之道」如何隨著天下大亂、百家各執一端而走向「道術將為天下裂」的悲劇。文中逐一評述了墨子(墨翟)自苦利他的偉大與極限、宋鈃與尹文禁攻寢兵的救世情懷、彭蒙與慎到棄知去己的齊物主張、老聃與關尹深邃謙下的太一精義,並在篇末以第三人稱客觀剖析了莊周自己那獨與天地精神往來的浩瀚宇宙觀,最後以惠施流於玩弄名實、逐萬物而不反的遺憾作結。本篇是理解先秦諸子百家思想必讀的千古奇文。
莊子天下篇意境圖
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傲倪於萬物,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
第一節:何謂古之道術與天人、神人、聖人之別
天下之治方術者多矣,皆以其有為不可加矣。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乎在?曰:「無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一。」

不離於宗,謂之天人。不離於精,謂之神人。不離於真,謂之至人。以天為宗,以德為本,以道為門,兆於變化,謂之聖人。以仁為恩,以義為理,以禮為行,以樂為和,薰然慈仁,謂之君子。以法為分,以名為表,以參為驗,以稽為決,其數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齒,以事為常,以衣食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為意,皆有以養,民之理也。
【白話翻譯】
天底下研究治理國家、修身養性之學問(方術)的人實在是太多了,而且每個人都自以為自己那套學說已經完美到無以復加了。那麼,古代那種完整、包羅萬象的「大智慧(道術)」,到底在哪裡呢?答案是:「無所不在。」那麼,玄妙的精神從何降臨?高明的智慧從何產生?「內聖」的修養從何衍生,「外王」的功業又從何成就?這一切,其實全都源自於宇宙最根本、萬物合一的「大道(一)」。

能緊緊把握這個宇宙根本而不動搖的,叫作「天人」;能緊緊把握精純的大道本質而不渙散的,叫作「神人」;能緊緊把握最純真天然的自性而不虛偽的,叫作「至人」。以自然天道為根本、以涵養道德為根本、以順應大道為門徑,並在千變萬化的世事中洞察先機的,叫作「聖人」。把仁愛當作恩澤、把義理當作準則、把禮儀當作行為規範、把音樂當作和諧體現,展現出溫和慈愛之氣象的,叫作「君子」。

而至於用法律來劃分職責、用名分來彰顯身分、用對照比較來檢驗成果、用考核查證來做決定,就像一、二、三、四那樣清晰明確的,則是具體的行政規章。朝廷文武百官就是依照這套規章各司其職、依序排列,把處理具體政務當作日常工作,把解決百姓的衣食問題當作主軸,推動人口繁殖與物資儲藏,時時把照顧老弱孤寡放在心上,讓每個人都能得到奉養——這就是治理百姓、維持社會運作的具體政治道理。
第二節:古代道術之完備與「道術將為天下裂」的悲劇
古之人其備乎!配神明,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澤及百姓,明於本數,係於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其明而在數度者,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明之。《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其數散於天下而設於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

天下大亂,賢聖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猶百家眾技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雖然,不該不遍,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萬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備於天地之美,稱神明之容。是故內聖外王之道,闇而不明,鬱而不發,天下之人各為其所欲焉以自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道術將為天下裂。
【白話翻譯】
古代的人(指得道的主政者),他們的智慧多麼完備啊!他們的精神能與神明相匹配,他們的純德能與天地同化,養育著萬物,使天下和諧,恩澤遍及所有百姓。他們既明白最根本的大道之理(本數),又掌握了具體的制度法規(末度);他們的智慧上下四方徹底通達,無論是巨大的政治體制還是微小的細節,無論是精深的思想還是粗淺的條文,大道的運作在他們手中無處不在。

那些體現在具體規章制度與曆法度量上的智慧,在世代流傳的史官史料中依然保留了很多。而那些體現在《詩》、《書》、《禮》、《樂》等經典中的智慧,山東鄒魯一帶的儒生和達官貴人們大多都能夠理解。其中,《詩經》是用來表達內心志向的,《尚書》是用來記錄歷史政事的,《禮記》是用來規範行為舉止的,《樂經》是用來調和內心情感的,《易經》是用來闡述陰陽變化的,《春秋》則是用來確立社會名分的。這些具體的智慧和規章散落在天底下,設立在華夏中原,百家各派的學者也時常稱引並談論它們。

然而後來天下大亂,真正的賢人與聖人不再掌權,思想道德的標準不再統一,天下人大多只學到了大道中的某一個細微角落(一察),就沾沾自喜、自以為是。這就像人的耳朵、眼睛、鼻子、嘴巴一樣,各自都有極其靈敏的功能,但卻沒辦法互相代替和相通。這就像百家各派的各種特殊技能,各有所長,也各有用武之地。雖然如此,但牠們都不夠全面,不夠普遍,這群人不過是坐井觀天的偏執之士(一曲之士)罷了。他們割裂了天地本來完整的美感,拆散了萬物本來一體的條理,完全無法通曉古人那種全面的大智慧。極少有人能真正兼備天地之美、配得上神明的偉大氣象。

因此,那種完美的「內聖外王之道」漸漸被掩蓋而黯淡無光,被壓抑而無法舒展。天下間的學者各根據自己的主觀欲望,把自己的片面見解當作絕對的真理。真是悲哀啊!百家各派在各自偏執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再也不肯回頭,彼此之間注定無法融合了。後世治學的人,非常不幸地再也看不到天地那種純粹完備的面貌,也看不到古人那種宏大的整體格局,原本完整一體的「道術」,就這樣被天下人徹底割裂得支離破碎了。
第三節:墨家學派(墨翟、禽滑釐)的理想與生活主張
不侈於後世,不靡於萬物,不暉於數度,以繩墨自矯,而備世之急,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墨翟、禽滑釐聞其風而說之。為之大過,己之大循。作為《非樂》,命之曰《節用》,生不歌,死無服。墨子汎愛兼利而非鬥,其道不怒;又好學而博,不異,不與先王同,毀古之禮樂。
【白話翻譯】
不給後代子孫留下奢侈的壞榜樣,不對萬物造成一絲一毫的浪費,不迷戀華麗的繁文縟節,一輩子用最嚴格的道德標準(繩墨)來約束自己,隨時準備著去拯救世間迫在眉睫的災難——古代的大道智慧中,確實有包含這一部分的內容。墨子(墨翟)和他的大弟子禽滑釐聽到了這種風氣,感到非常歡喜。

但遺憾的是,他們在實行時做過頭了(為之大過),對自己的克制也到了近乎殘忍的程度(己之大循)。墨子寫了《非樂》篇來反對一切音樂娛樂,寫了《節用》篇來規定必須極度節省。他主張人活著的時候絕對不准唱歌娛樂,死了之後家人也絕對不准穿戴隆重的喪服。墨子主張「兼愛」天下所有人,「兼利」全人類,強烈反對戰爭(非鬥),他的學說崇尚理性、不輕易動怒。他本人非常好學,而且知識極其廣博,但他不求與眾不同,只是堅決不認同古代聖王的作法,徹底否定並推翻了古代遺留下來的禮樂制度。
第四節:對墨家「自苦其身」與桐棺三寸的客觀批判
黃帝有《咸池》,堯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湯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樂,武王、周公作《武》。古之喪禮,貴賤有儀,上下有等,天子棺槨七重,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獨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無槨,以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愛人;以此自行,固不愛己。未敗墨子道,雖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樂而非樂,是果類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使人憂,使人悲,其行難為也,恐其不可以為聖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雖能獨任,奈天下何!離於天下,其去王也遠矣。
【白話翻譯】
自古以來,歷史上的聖王都有其調和天下的音樂:黃帝有《咸池》,堯帝有《大章》,舜帝有《大韶》,大禹有《大夏》,商湯有《大濩》,周文王有《辟雍》,周武王與周公作了《武》樂。古代的喪禮,無論貴賤都有其合適的儀式,天子用七層棺槨,諸侯用五層,大夫用三層,普通的士人用雙層。可是現在,墨子卻偏偏規定活著不准唱歌,死了不准穿喪服,葬禮只能用三寸薄的桐木棺材,而且連外槨都不能有,並把這套當作全天下的最高法律典範。

用這種極端刻苦的標準去教導別人,恐怕不是真正愛護人類(因為剝奪了人類的情感需求);用這種標準來要求自己,更是徹頭徹尾地不愛惜自己。我們雖然不能全盤否定墨子的崇高動機,但是,讓人想唱歌時不能唱(歌而非歌),想痛哭時不能好好哭(哭而非哭),有音樂卻不能享受(樂而非樂),這難道還符合人性的常理嗎?

墨家這一派,讓人活著的時候累得像牛馬(其生也勤),死了的時候葬得無比寒酸(其死也薄)。他們的學說實在是太嚴苛、太吝嗇了(其道大觳),讓人整天活在憂愁與悲傷之中。他們的行徑實在是太難做到了,恐怕不能算作真正引領人類的聖人之道。因為它違反了全天下人的基本人性,天下人根本無法忍受。墨子雖然意志鋼鐵般堅強、能夠獨自咬牙苦撐,但他又能拿天下人的肉體人性怎麼辦呢?這種學說一旦脫離了天下百姓的真實人性,那距離真正感化天下的「王道」就差得太遠太遠了。
第五節:大禹治水的勞苦與後世墨者的分裂
墨子稱道曰:「昔者禹之湮洪水,決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無數。禹親自操稿耜而九雜天下之川,腓無胈,脛無毛,沐甚雨,櫛疾風,置萬國。禹,大聖也,而形勞天下也如此。」使後世之墨者多以裘褐為衣,以跂蹻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謂墨。」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獲、已齒、鄧陵子之屬,俱誦《墨經》,而倍譎不同,相謂別墨,以堅白、同異之辯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辭相應,以巨子為聖人,皆願為之尸,冀得為其後世,至今不決。

墨翟、禽滑釐之意則是,其行則非也。將使後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無胈、脛無毛,相進而已矣。亂之上也,治之下也。雖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將求之不得也,雖枯槁不舍也,才士也!
【白話翻譯】
墨子常常稱讚大禹說:「當年大禹為了治理滔天的洪水,疏通長江黃河,打通了四方蠻荒與中原九州的通道。他治理了三百座名山、三千條支流,至於小溪小河更是數不勝數。大禹親自拿著鏟子和草鍬,徹底疏導了天下的百川。他因為長年泡在水裡勞作,小腿上的老繭都被磨光了(腓無胈),小腿上的毛也被磨得精光(脛無毛)。他用暴雨來洗頭,用狂風來梳頭,這才安頓了天下萬國。大禹是何等偉大的聖人啊,而他為了天下百姓,肉體竟然勞苦到了這種程度!」

這番話導致後世的墨家弟子,個個都穿著粗麻布衣(裘褐),腳踩著粗糙的草鞋(跂蹻),沒日沒夜地瘋狂工作,把「折磨、自苦肉體」當作人生的最高境界。他們嘴裡喊著:「如果不能像大禹這樣自苦,就根本不配叫作大禹的信徒,不配自稱為墨者!」

到了後來,墨家內部也發生了嚴重的分裂。北方相里勤的弟子、五侯之徒,以及南方的墨者如苦獲、已齒、鄧陵子等人,大家雖然都在背誦同一本《墨經》,但他們的解釋卻互相矛盾、背道而馳。他們互相辱罵對方是「冒牌的墨家(別墨)」,整天為了「堅白論」、「同異論」等邏輯命題互相指責,用一些奇特、矛盾、不合常理的古怪言辭(觭偶不仵之辭)互相抬槓。他們把各自派系的領袖(巨子)當作至高無上的聖人,每個人都渴望能成為巨子的法定繼承人,爭權奪利,直到今天這場內訌依然沒有定論。

客觀來說,墨翟和禽滑釐的出發點(意)是無比高尚且正確的,但是他們具體的實行方式(行)卻大錯特錯。這導致後世的墨者只知道盲目地自我折磨,逼著自己小腿磨光繭、腿毛掉光,在自苦的道路上互相攀比。這種極端擴大化的自苦,實際上是製造動亂的最高源頭,絕對是治理天下的下策。不過話說回來,墨子這個人確實是天底下罕見的、真正大公無私的好人。像他這樣的人,你打著燈籠都找不著。哪怕自己身體累得骨瘦如柴、形容枯槁,他也絕對不肯放棄拯救世人的初心,他真的稱得上是一位驚天動地的奇才啊!
第六節:宋鈃、尹文學派的「見侮不辱」與禁攻寢兵
夫不累於俗,不飾於物,不苟於人,不忮於眾,願天下之安寧以活民命,人我之養畢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宋鈃、尹文聞其風而悅之。作為華山之冠以自表,接萬物以別宥為始。語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以聏合驩,以調海內,請欲置之以為主。見侮不辱,救民之鬥;禁攻寢兵,救世之戰。以此周行天下,上說下教,雖天下不取,強聒而不舍者也。故曰:「上下見厭而強見也。」

雖然,其為人太多,其自為太少,曰:「請欲固置五升之飯足矣,先生恐不得飽,弟子雖飢,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圖傲乎救世之士哉!曰:「君子不為苛察,不以身假物。」以為無益於天下者,明之不如已也。以禁攻寢兵為外,以情欲寡淺為內,其小大精粗,其行適至是而止。
【白話翻譯】
不被世俗的偏見所拖累,不靠外在的物質來裝飾自己,不盲目迎合他人,不嫉恨大眾。最大的願望就是天底下能夠和平安寧,好保全百姓的性命。只要別人與自己的基本生活物資充足了就感到滿足,以此來表白自己純潔、毫無野心的內心——古代的大道智慧中,也有包含這一部分的內容。宋鈃和尹文聽到了這種風氣,感到非常歡喜。

他們特地做了一頂上下平齊的「華山冠」戴在頭上,以此象徵自己對任何人都是平等看待的。在與萬物交往時,他們主張第一步要拆除人與人之間的偏見與界限(別宥)。他們談論心靈的包容力,並將其稱之為「心之行(內心的修行)」。他們用溫和包容的態度(聏)去促進大家的歡樂,希望能以此調和四海的衝突,並強烈渴望把這套理論推廣為天下人的核心思想。

他們最著名的主張是「見侮不辱(被人羞辱了也不覺得是恥辱,以此消解仇恨)」,藉此勸阻百姓之間無謂的私鬥;他們四處奔走呼籲「禁攻寢兵(禁止侵略、平息戰爭)」,拯救天下免於諸侯戰爭的戰火。他們帶著這個理想周遊列國,上至君王首腦、下至黎民百姓,他們無所不教。哪怕全天下根本沒有人理會他們,他們依然像一隻麻雀一樣,在人家耳邊喋喋不休、絕不放棄(強聒而不舍)。所以當時的人嘲笑他們說:「上上下下都討厭他們,但他們卻偏要硬塞上門去推銷。」

雖然如此,他們為別人付出的實在是太多了,為自己考慮的卻太少。他們常說:「我們一餐只要能吃上五升米飯就心滿意足了。」老師(先生)恐怕經常吃不飽,弟子們雖然個個餓得面黃肌瘦,但內心卻依然時刻不忘天下的安危。他們日夜不停地四處奔波,心裡想著:「我一定要讓天下人活下去啊!」他們真是多麼了不起、多麼傲然獨立的救世之士啊!

他們主張:「真正有德的君子,對人絕對不苛刻挑剔,也絕對不讓自己的肉體成為物質的奴隸(不以身假物)。」他們認為那些對天下毫無實質益處的空談,與其去鑽研,不如趁早放棄。他們對外致力於「禁攻寢兵」,對內致力於「情欲寡淺(減少、淡化自己的欲望)」。無論是宏大的政治主張還是微小的個人修養,他們的學術實踐,基本上到了這個境界就差不多到頭了。
第七節:法家與齊物先驅(彭蒙、田駢、慎到)的棄知去己
公而不當,易而無私,決然無主,趣物而不兩,不顧於慮,不謀於知,於物無擇,與之俱往,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彭蒙、田駢、慎到聞其風而說之。齊萬物以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載之,地能載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辯之。」知萬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選則不遍,教則不至,道則無遺者矣。」

是故慎到,棄知去己,而緣不得已,泠汰於物以為道理,曰:「知不知,將薄知而後鄰傷之者也。」謑髁無任而笑天下之尚賢也,縱脫無行而非天下之大聖,椎拍輐斷,與物宛轉,舍是與非,苟可以免,不師知慮,不知前後,魏然而已矣。推而後行,曳而後往,若飄風之還,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無非,動靜無過,未嘗有罪。是何故?夫無知之物,無建己之患,無用知之累,動靜不離於理,是以終身無譽。故曰:「至於若無知之物而已,無用賢聖,夫塊不失道。」豪桀相與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適得怪焉。」

田駢亦然,學於彭蒙,得不教焉。彭蒙之師曰:「古之道人,至於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其風窢然,惡可而言?」常反人,不見觀,而不免於鯇斷。其所謂道非道,而所言之韙不免於非。彭蒙、田駢、慎到不知道。雖然,概乎皆嘗有聞者也。
【白話翻譯】
公正無私而不偏袒任何一方,平易近人而毫無私心,果斷決絕而從不固執己見。順應外物的變化而絕不三心二意,不前思後想地焦慮,不靠小聰明去算計。對世間萬物沒有任何挑剔和偏愛,萬物怎麼變、他就跟著怎麼走——古代的大道智慧中,也有包含這一部分的內容。彭蒙、田駢以及慎到聽到了這種風氣,感到非常歡喜。

他們這一派,把「齊平萬物(齊萬物)」當作核心宗旨。他們說:「天能夠覆蓋萬物,卻沒辦法承載萬物;地能夠承載萬物,卻沒辦法覆蓋萬物;大道能夠包容萬物,卻從來不對萬物進行區分和辯論。」他們深知世間萬物都有其長處(有所可),也都有其短處(有所不可)。所以他們說:「你一旦有了刻意的選擇,就沒辦法做到全面(選則不遍);你光靠人為的教化,就總有觸及不到的死角;唯有無私的大道,才是真正沒有任何遺漏的(道則無遺者矣)。」

因此,慎到主張「徹底拋棄人類的小聰明,破除對自我的執著(棄知去己)」。凡事只順應「迫不得已」的自然局勢,隨波逐流(泠汰於物)來當作自己的行事準則。他說:「自以為知道、其實根本不知道,這種一知半解的小聰明,只會摧殘自己的生命,甚至給身邊的人帶來災禍。」他一輩子放蕩不羈、不受任何社會責任的束縛,無情地嘲笑天下人「崇尚賢才」的愚蠢舉動;他特立獨行、不拘禮法,徹底否定世俗所尊崇的「大聖人」。他就像一塊被任意敲打、削平的圓木頭一樣(椎拍輐斷),隨著名利外物四處滾轉。他徹底拋棄了「是」與「非」的爭論,只要能讓自己免於禍患就行。他從不使用心計,不在乎過去與未來,只是像一座大山一樣巍然木訥地立在那裡。

別人推他一把,他才肯往前走一步;別人拉他一下,他才肯跟著動一下。他的運動軌跡,就像是一陣在原地打轉的旋風(飄風之還),又像是一根在空中隨風飄舞的羽毛,更像是一塊圍繞著圓心旋轉的磨石。他一輩子不主動出頭,所以他的生命非常完整、沒有遭受任何非議,一言一行也沒有任何過錯,從來沒有得罪過任何人。這是為什麼呢?因為他認為,一個完全沒有知覺、沒有主觀意識的死物,就不會面臨「樹立自我、渴望表現」的禍患,也不會遭受「使用心計、患得患失」的勞累。這種毫無知覺的動靜,反而最符合自然的規律,所以他雖然一輩子沒有過錯,但也終身得不到任何讚譽。

因此慎到說:「只要讓我們自己退化到像那些沒有知覺的死物一樣就行了!根本不需要什麼聖人賢才,你看,地上的土塊,它就從來不會違背自然的大道(夫塊不失道)。」當時的許多英雄豪傑都哈哈大笑,嘲諷他說:「慎到這一套理論,根本不是活人該有的行為,這完全是死人才適用的僵死道理(至死人之理)啊!簡直是荒謬怪誕。」

田駢的學問也是一模一樣,他拜彭蒙為師,學到了「不言之教」。彭蒙的老師曾說:「古代得道的人,最高境界就是做到『不再肯定任何事,也不再否定任何事(莫之是、莫之非)』就夠了。大道的風氣就像是一陣疾風呼嘯而過,又怎麼可能用語言來描述呢?」然而,彭蒙、田駢、慎到這群人,因為他們的言行經常與正常的人性相反,所以一輩子不被世人理解,最終還是免不了落入被條文法律所切割、限制的法家宿命(不免於鯇斷)。他們口中所談論的「道」,並非真正終極的大道;而他們自以為絕對正確的言論,最終也難逃邏輯上的漏洞與非議。一言以蔽之,彭蒙、田駢、慎到其實並沒有真正領悟大道,雖然如此,但大體上來說,他們確實都曾聽聞過大道的某些外圍皮毛。
第八節:道家正宗(關尹、老聃)的太一與謙下之德
以本為精,以物為粗,以有積為不足,澹然獨與神明居,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關尹、老聃聞其風而悅之。建之以常無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謙下為表,以空虛不毀萬物為實。

關尹曰:「在己無居,形物自著。其動若水,其靜若鏡,其應若響。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嘗先人而常隨人。」

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知其白,守其辱,為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獨取後,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實,己獨取虛,無藏也故有餘,巋然而有餘。其行身也,徐而不費,無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己獨曲全,曰:「苟免於咎。」以深為根,以約為紀,曰:「堅則毀矣,銳則拙矣。」常寬容於物,不削於人,可謂至極。關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白話翻譯】
把無形的大道根本視為最精微的靈魂,把有形的物質萬物視為粗糙的外殼;把世俗那種貪得無厭、累積財富名望的行為看作是內心真正的匱乏(以有積為不足),一輩子安靜恬淡地與神明同處一室——古代的大道智慧中,這絕對是最正宗的核心。守門人關尹與老子(老聃)聽到了這種風氣,感到無比欣喜。

他們把學說建立在「常無」與「常有」的辯證哲理之上,把宇宙的至高源頭「太一」當作主宰。在行為表現上,他們展現出溫柔、軟弱、謙虛、退讓的外表(以濡弱謙下為表);而在內心深處,則保持著海納百川、包容萬物而絕不破壞萬物自然天性的空靈充實(以空虛不毀萬物為實)。

關尹子曾說:「只要你內心沒有任何頑固的成見與執著(在己無居),世間萬物的真面目自然會在你面前清澈地顯現出來。你運作起來要像流水一樣順暢無阻,安靜下來要像鏡子一樣不染塵埃,回應外界要像山谷回音(其應若響)一樣不假思索。恍恍惚惚地就像不存在一樣,寂靜得如同最清澈的泉水。與萬物同化的人才能獲得真正的和諧,刻意想要抓緊、佔有的人反而會徹底失去。一輩子永遠不爭先出頭,而是甘願默默地跟隨在自然的規律之後。」

老子則說:「深知什麼是雄強與尊貴,卻甘願死守著雌伏與柔弱,這才能成為天下萬物匯聚的溪流(為天下谿);深知什麼是潔白與榮耀,卻甘願承受世俗的屈辱與晦暗,這才能成為承載萬物的開闊山谷(為天下谷)。」當全天下的人都爭先恐後搶著出風頭時,老子卻偏偏獨自躲在最後面,他說:「我願意替天下人承受所有的泥垢與污名。」當所有人都瘋狂追求有形的財富與充實(實)時,他卻偏偏獨自選擇了空靈與虛無(虛)。因為他內心毫無自私的藏匿,所以他的精神世界永遠巋然不動、無比富足,甚至綽綽有餘。

老子處世為人時,步伐沉穩緩慢而絕不浪費生命一丁點的精氣神(徐而不費);他實行「無為而治」,無情地嘲笑世俗那些自作聰明、機巧算計的小聰明。人人都瘋狂地向外求神拜佛、祈求福報,他卻偏偏獨自選擇受委屈來求得保全,小說:「只要能讓我的生命平平安安、免遭禍患(苟免於咎)就夠了。」他把深邃的宇宙大道當作生命的根基,把極簡節約的生活當作行為的綱紀。他常說:「東西太堅硬了就注定會折斷(堅則毀矣),刀鋒太銳利了反而容易變鈍受挫(銳則拙矣)。」他一輩子對世間萬物充滿了無限的寬容與慈悲,從不刻意去剝削、傷害任何人。這,才是真正達到了生命修行的最高極致啊!關尹與老聃,真不愧是古代胸懷最博大、頂天立地的「大真人」啊!
第九節:莊周本人的精神世界:獨與天地精神往來
芴漠無形,變化無常,死與生與!天地並與!神明往與!芒乎何之?忽乎何適?萬物畢羅,莫足以歸,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莊周聞其風而悅之。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時恣縱而不儻,不以觭見之也。以天下為沈濁,不可與莊語;以卮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其書雖瑰瑋而連犿無傷也,其辭雖參差而諔詭可觀。彼其充實不可以已,上與造物者遊,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其於本也,宏大而辟,深閎而肆;其於宗也,可謂稠適而上遂矣。雖然,其應於化而解於物也,其理不竭,其來不蛻,芒乎昧乎,未之盡者。
【白話翻譯】
恍恍惚惚、空寂無形,萬物的變化莫測、毫無常規。死與生在不斷交替,我們與天地並肩生存,我們的精神與神明一同翺翔!這世界多麼茫茫然,我們到底要走向何方?又突然間飄向何處?世間萬物全部羅列在眼前,卻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是生命的終點與歸宿——古代的大道智慧中,也包含著這等無比開闊、超脫宇宙的境界。莊周(莊子本人)聽到了這種風氣,感到無比欣喜。

莊子這人,喜歡用空靈虛幻的言論(謬悠之說)、宏大不著邊際的話語(荒唐之言),以及完全不設防、沒有邊界的辭彙(無端崖之辭)來寫作。他寫起文章來時而縱橫捭闔、天馬行空、不受任何拘束,但他絕對不是為了故意標新立異、炫耀自己。他深深感嘆這個世界太過沉淪、污濁(天下為沈濁),根本沒有辦法跟這群被名利熏心的人一本正經地坐下來談論真理(不可與莊語)。

因此,他巧妙地採用了三種寫作手法:用隨意自然、順應變化的「卮言」來使文章如流水般漫延不絕(以卮言為曼衍);引用古代聖賢先哲的「重言」來增加文章的真實性與說服力(以重言為真);編造了無數生動有趣的寓言故事(寓言)來拓寬百姓的想像力與思考邊界(以寓言為廣)。

莊子的靈魂,「獨自與天地間的至高精神自由往來(獨與天地精神往來)」,但他同時又對世間的萬事萬物充滿了溫柔與尊重、絕不輕視任何生命(不敖倪於萬物)。他一輩子從不刻意去責備別人的「是」與「非」,而是選擇用一種無比包容的姿態,和光同塵地與庸俗的世俗大眾和平共處。他的書雖然寫得瑰麗奇特、構思怪異,但文字線條卻無比流暢、轉折自然,絕對不會傷害到任何人的天然自性(連犿無傷);他的言辭雖然看起來參差不齊、荒誕不經,但實際上卻妙趣橫生、極具思想的深度與觀賞價值(諔詭可觀)。

莊子內心的精神世界實在是太充實、太澎湃了,多到根本停不下來。他在精神上可以向上跟宇宙的「造物者」自由嬉戲翺翔,在世俗中則可以向下跟那些看淡生死、參透宇宙無始無終大道理的奇人高士結為摯友。在探討大道的根本原理(本)時,他的格局宏大無邊、開闊無比,既深邃又奔放(深閎而肆);在探討萬物的源頭宗廟(宗)時,他的學說可以說是最為和諧恰當、能夠直接通達宇宙至高天道的了。

雖然如此,莊子在順應自然造化、化解世間外物對心靈的束縛時,他所展現出來的哲理就像無盡的泉水一樣永不枯竭。他的思想源源不絕、從不墨守成規,那種茫茫然、玄妙深邃的境界,真的是一輩子都讓人探索不完、挖掘不盡啊!
第十節:惠施的名家辯題與逐萬物而不反的遺憾總結
惠施多方,其書五車,其道舛駁,其言也不中。歷物之意,曰:「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內,謂之小一。無厚不可積也,其大千里。天與地卑,山與澤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與小同異,此之謂小同異;萬物畢同畢異,此之謂大同異。南方無窮而有窮,今日適越而昔來。連環可解也。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氾愛萬物,天地一體也。」

惠施以此為大觀於天下而曉辯者,天下之辯者相與樂之。卵有毛,雞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為羊,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熱,山出口,輪不蹍地,目不見,指不至,至不絕,龜長於蛇,矩不方,規不可以為圓,鑿不圍枘,飛鳥之景未嘗動也,鏃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時,狗非犬,黃馬、驪牛三,白狗黑,孤駒未嘗有母,一尺之捶,日取其半,萬世不竭。辯者以此與惠施相應,終身無窮。

桓團、公孫龍辯者之徒,飾人之心,易人之意,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辯者之囿也。惠施日以其知,與人之辯,特與天下之辯者為怪,此其柢也。

然惠施之口談,自以為最賢,曰:「天地其壯乎!」施存雄而無術。南方有倚人焉,曰黃繚,問天地所以不墜不陷,風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辭而應,不慮而對,遍為萬物說;說而不休,多而無已,猶以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為實,而欲以勝人為名,是以與眾不適也。弱於德,強於物,其塗隩矣。由天地之道觀惠施之能,其猶一蚉一虻之勞者也,其於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曰愈貴,道幾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寧,散於萬物而不厭,卒以善辯為名。惜乎!惠施之才,駘蕩而不得,逐萬物而不反,是窮響以聲,形與影競走也。悲夫!
【白話翻譯】
惠施(莊子的好朋友)這個人,懂的偏門學問非常之多,他寫的書多到要用五輛馬車才拉得動(其書五車)。然而,他所追求的學說卻非常雜亂矛盾(其道舛駁),他的言論也大多切不中大道的要害。他分析、觀察世間萬物的具體物理屬性(歷物之意),提出了著名的「十個邏輯命題」:
1. 大一與小一:大到極點、外面再也沒有任何空間的,叫作「大一」;小到極點、內部再也沒有任何空間的,叫作「小一」。
2. 無厚不可積:沒有厚度、沒辦法堆積(幾何學上的平面或點),但它的面積卻可以無限擴大到千里之遙。
3. 天與地卑,山與澤平:從宇宙的宏觀視角來看,天和地一樣低,高山和水澤一樣平(高度是相對的)。
4. 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太陽剛升到正中央的瞬間、其實就已經開始西斜了;萬物剛出生的那一秒、其實就已經在一步步邁向死亡了(時間是連續變化的)。
5. 小同異與大同異:平常我們說大同與小同之間有差異,這叫「小同異」;而如果明白宇宙萬物在根本上「既全部相同、又全部不同」,這才叫「大同異」。
6. 南方無窮而有窮:南方雖然是無限延伸的,但在空間上它同時也可以是有窮盡的。
7. 今日適越而昔來:今天剛出發去越國,但在時空相對論下,也可以說我昨天就已經到了。
8. 連環可解也:緊緊扣在一起的鐵連環,在它毀壞變形的過程中,其實就已經算是被解開了。
9. 天下之中央:我知道天底下的正中央在哪裡——就在最北邊的燕國之北,同時也在最南邊的越國之南(因為地球或宇宙是無限的,任何一點都是中央)。
10. 天下一體:應當無條件地氾愛世間萬物,因為天與地、人與物,在根本上全都是一體共生的。

惠施把這套宏大的相對論邏輯當作天底下的最高奇觀,四處向那些喜歡抬槓的辯論家(辯者)炫耀,天底下的辯論家們也整天沉迷其中、樂此不疲。於是這群辯論家們順著他的邏輯,推導出了更多刁鑽的詭辯命題:
「蛋裡面其實長著毛」、「雞有三隻腳(兩隻肉體腳加上一隻主觀概念腳)」、「郢都這個小地方可以裝下全天下」、「狗可以被命名為羊」、「馬其實是生蛋的」、「丁字(一種昆蟲或小魚)其實長著尾巴」、「火本身其實是不熱的(熱只是人的感官)、「高山其實長著嘴巴可以發聲」、「車輪在滾動時其實從未真正踩踏過地面」、「眼睛其實根本看不見(是精神在看)」、「手指指點目標時其實永遠指不到終點,而指到了也永遠不會中斷」、「烏龜的壽命比蛇還要長」、「木匠的矩尺其實畫不出完美的正方形,圓規也畫不出絕對的圓形」、「鑿眼其實沒辦法真正包圍住榫頭」、「飛著的鳥,它的影子其實在任何微小的瞬間都是靜止不動的(飛鳥之景未嘗動也)」、「飛快射出的箭,在無限細分的時間裡,其實有著既不向前飛、也不停下來的奇妙瞬間」、「狗和犬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一匹黃馬加上一條黑牛合起來等於三(黃馬、黑牛、以及牛馬這兩個概念)」、「白色的狗其實也可以說是黑色的」、「失去了母親的孤單小馬駒、一輩子都不能算是有過母親」、「一尺長的木棍,每天砍掉它的一半,就算砍上萬世代也永遠砍不完(一尺之捶,日取其半,萬世不竭)」。

天底下的辯論家們整天拿著這些古怪的命題跟惠施互相唱和,一輩子抬槓也抬不完。

像桓團、公孫龍這群著名的名家辯論家,一輩子都在精心粉飾、玩弄百姓的心智,隨意顛倒黑白、改變別人的心意。他們在口才上確實無懈可擊,能夠在口頭上把所有人說得啞口無言(能勝人之口),但他們卻完全沒辦法在心靈與真理上讓人真正心服口服(不能服人之心)。這,就是辯論家們最可憐的狹隘局限(辯者之囿)。惠施每天把自己的絕頂聰明,全都浪費在跟這群人抬槓上,特意在天下人面前發表這些標新立異的怪論,這就是他一生學問的底細。

然而,惠施在口頭辯論時,自以為自己是全天下最聰明、最偉大的人,他囂張地大喊:「天和地難道有我這麼強壯、這麼博大嗎!」惠施這個人,空有一身好勝逞強的鋼鐵鬥志,卻完全沒有領悟大道的真正法術(施存雄而無術)。當時南方有一個叫黃繚的奇人,特地跑來考他,問他天為什麼不會塌下來、地為什麼不會陷下去?風、雨、雷、電到底是怎麼產生的?

惠施一聽,連想都不想,迫不及待地當場滔滔不絕地回答,完全不需要任何深思熟慮,劈裡啪啦地把世間萬物的道理通通胡謅了一遍。他講得沒完沒了,話多到數不清,講完了還嫌不夠,又在裡面添加了無數荒誕怪異的荒謬言論。他一輩子把「跟別人的常識對著幹、反其道而行」當作自己的真本事,把「在口舌上徹底打敗別人」當作一生追求的最高名譽,因此他注定無法與天底下的大眾和諧相處。他在自身道德修養(德)上無比軟弱,卻在追求外在物質邏輯(物)上顯得無比強勢,他的人生道路其實已經越走越狹窄、越走越陰暗了(其途隩矣)。

如果從宇宙天地的至高大道來看惠施的這點能耐,他整天的勞碌奔波,實際上就跟一隻蚊子、一隻牛虻在那裡瘋狂嗡嗡叫一樣(其猶一蚉一虻之勞者也),對於這宇宙萬物的真正幸福而言,又有什麼實質的用處呢?如果他能把這份聰明才智用在涵養大道、專一自性上,那還可以說是一件非常尊貴、非常接近大道(幾矣)的好事。但遺憾的是,惠施根本沒辦法讓自己的心靈安寧下來,他把精氣神全部散失、浪費在無窮無盡的萬物瑣事裡而不知疲倦,一輩子最終只留下了一個「很會抬槓、善於辯論」的虛名。

可惜啊!惠施那絕頂聰明的才華,整天在外面放蕩飄蕩,卻一輩子什麼真正的真理也沒撈著。他一輩子盲目地在後面追逐著萬物的表象,卻再也找不到回歸心靈本真的回頭路(逐萬物而不反)。這,簡直就像是一個人為了消除回音、卻對著山谷拼命大喊,為了解脫影子、卻和自己的影子瘋狂賽跑(形與影競走)一樣愚蠢與悲哀。真是悲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