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篇 · 卷二十八

莊子 · 雜篇 · 讓王

【全篇核心主旨】
《讓王》篇以「輕物重生、尊生貴生」為核心宗旨。全篇透過大量歷史人物面對「禪讓天子之位」或「極大名利誘惑」時的抉擇,深刻闡述了莊子反對世人「為身棄生、以物殉身」的功利態度。莊子認為,帝王之功、天下之大,在有道者眼裡都不過是保全生命的「緒餘(附屬品)」或「土苴(糟粕)」。無論是拒絕禪讓的許由、善卷,避居丹穴的王子搜,還是安於貧困的原憲、曾子、顏回,甚至是市井中的屠羊說,他們都深諳生命本身的價值遠高於財富與權位。唯有把天下看得比自己生命還輕的人,才真正配得上寄託天下。
讓王意境
唯無以天下為者,可以託天下也。能尊生者,雖貴富不以養傷身。
第一節:堯讓天下於許由與子州支父
堯以天下讓許由,許由不受。又讓於子州支父,子州支父曰:「以為我天子,猶之可也。雖然,我適有幽憂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況他物乎!唯無以天下為者,可以託天下也。
【白話翻譯】
唐堯要把天下禪讓給隱士許由,許由不肯接受。堯又把天下禪讓給子州支父,子州支父說:「讓我來當天子,這當然是可以的。不過呢,我最近剛好得了一種心胸鬱悶、需要調養的『幽憂之病』,現在正打算好好給自己治病呢,實在是抽不出時間來治理天下啊。」

你看,天下是多麼沉重、多麼至高無上的財富啊,但有道的人絕對不願意因為這點外在的權位而傷害到自己寶貴的生命,連天下都可以拒絕,更何況是其他微不足道的世俗名利呢!因此,只有那些不把統治天下當一回事、真正看輕權力的人,才可以放心地把天下的重任託付給他。
第二節:舜讓天下於子州支伯
舜讓天下於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適有幽憂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異乎俗者也。
【白話翻譯】
虞舜同樣也想把天下禪讓給子州支伯,子州支伯說:「我最近剛好得了一種心胸鬱悶的『幽憂之病』,目前正打算給自己治病,實在沒閒工夫去管理天下。」

所以說,天下是一個最宏大、最珍貴的社稷器物,但得道的人絕對不願意用它來交易、換取自己天然的生命與健康。這就是擁有大智慧的得道之人,與那些盲目追求名利的世俗凡夫最不一樣的地方。
第三節:善卷日出而作的逍遙天地
舜以天下讓善卷,善卷曰:「余立於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春耕種,形足以勞動;秋收斂,身足以休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遙於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於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處。
【白話翻譯】
虞舜想把天下禪讓給賢人善卷,善卷搖搖頭說:「我生活在廣闊的宇宙天地之中,冬天有溫暖的皮毛衣服穿,夏天有涼爽的葛麻衣服換;春天到了我去下田耕種,體力剛好可以得到適度的勞動鍛鍊;秋天到了我去收穫糧食,身體剛好可以得到舒適的休息。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無拘無束地逍遙在天地之間,內心感到無比的悠然自得。我還要這沉重的天下幹什麼呢?唉,真是可悲啊!你竟然這麼不了解我的心意!」

善卷於是拒絕接受禪讓,隨後便離開了家園,隱居到了人跡罕至的深山密林深處,從此再也沒有人知道他搬去哪裡了。
第四節:石戶之農負妻戴子遁入大海
舜以天下讓其友石戶之農,石戶之農曰:「捲捲乎后之為人,葆力之士也。」以舜之德為未至也,於是夫負妻戴,攜子以入於海,終身不反也。
【白話翻譯】
虞舜又把天下禪讓給他的好朋友石戶之農,石戶之農說:「大王您做人做事真是太過辛勞、一味操心了(捲捲乎),您不過是個懂得愛惜和消耗自己體力的苦幹之士罷了。」

在石戶之農看來,舜這種日理萬機、殫精竭慮的治國道德,根本算不上是自然无為的最高境界。於是,為了躲避政治權力的糾纏,石戶之農在當天就收拾了行李,丈夫背著包袱、妻子頭頂著器具,拉著孩子們一起逃到了浩瀚的大海海島上,一輩子隱居,再也沒有回到中原世俗社會。
第五節:大王亶父能尊生與世人的執迷
大王亶父居邠,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亶父曰:「與人之兄居而殺其弟,與人之父居而殺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為吾臣與為狄人臣,奚以異?且吾聞之,不以所用養害所養。」因杖筴而去之。民相連而從之,遂成國於岐山之下。夫大王亶父可謂能尊生矣。能尊生者,雖貴富不以養傷身,雖貧賤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見利輕亡其身,豈不惑哉!
【白話翻譯】
周朝的先祖大王亶父居住在邠地,北方的狄人部落跑來進攻他。大王亶父想用和平方式解決,送給狄人精美的皮革絲帛,狄人不接受;送給他們良犬駿馬,狄人還是不接受;送給他們珍珠寶玉,狄人依舊不退兵。因為狄人真正想要掠奪的,是這片土地。大王亶父對當地的百姓說:「讓我留下來當國君,卻要眼睜睜看著作哥哥的因為戰爭而死掉弟弟、作父親的因為戰爭而失去兒子,這種殘忍的事我實在是不忍心看它發生。你們大家都留在這裡好好生活吧!作我的臣民,和作狄人的臣民,又有什麼差別呢?而且我聽說過:一個合格的國君,絕對不能用來奉養百姓的『工具(指土地權力)』,反過來害死被奉養的『人(生命)』。」

說完,大王亶父便拄著馬鞭、放棄了王位和領地離開了邠地。當地的百姓深受感動,紛紛扶老攜幼,手拉手跟著他一起遷徙,最後在岐山腳下重新建立了一個繁榮的國家。像大王亶父這樣的人,才真正算得上是懂得「尊重生命(尊生)」的人啊。一個懂得尊生的人,即便身處富貴,也絕不願意為了那些昂貴的奢侈享受而傷害自己的身體與健康;哪怕身處貧賤,也絕對不會為了蝇頭小利而讓肉體遭受過度勞累。看看現在世俗上的那些人,一旦當了高官、拿了爵位,每個人都把權力看得比天還大,生怕失去,一看到利益就輕易出賣、丟棄了自己的性命,這難道不是最大的糊塗與執迷嗎!
第六節:王子搜躲避王位與艾草薰丹穴
越人三世弒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國無君,求王子搜不得,從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薰之以艾,乘以王輿。王子搜援綏登車,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獨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惡為君也,惡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謂不以國傷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為君也。
【白話翻譯】
越國的百姓連續三代都發生了刺殺國君的叛亂,王子搜看到當國君的下場如此悲慘、感到非常恐懼,於是便逃跑、躲進了隱密荒涼的「丹穴」山洞裡。此時越國群龍無首,大家到處尋找王子搜都找不到,最後一路跟蹤痕跡找到了丹穴山洞。王子搜死活不肯出來當國君,越國人竟然在洞口點燃了艾草,用濃煙把王子搜活活硬給逼了出來,並強行把他推上了天子座駕(王輿)。王子搜迫不得已,拉著上車的皮帶扶手登上了車,他絕望地仰天大喊:「國君啊!國君這個位子啊!難道就唯獨不肯放過我嗎!」

王子搜並不是討厭當國君時擁有的尊貴,他真正討厭和恐懼的,是當了國君後會給生命帶來的無窮禍患與危險。像王子搜這樣的人,才真正做到了「不願意用整個國家的利益來傷害自己天然生命」的崇高境界,而這也正是越國百姓為什麼哭喊著、無論如何都想請他出來當最高領袖的真正原因。
第七節:子華子開導韓侯:兩臂重於天下
韓、魏相與爭侵地。子華子見昭僖侯,昭僖侯有憂色。子華子曰:「今使天下書銘於君之前,書之言曰:『左手攫之則右手廢,右手攫之則左手廢,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子華子曰:「甚善!自是觀之,兩臂重於天下也,身亦重於兩臂。韓之輕於天下亦遠矣,今之所爭者,其輕於韓又遠。君固愁身傷生以憂戚不得也!」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眾矣,未嘗得聞此言也。」子華子可謂知輕重矣。
【白話翻譯】
韓國和魏國為了爭奪一塊邊境侵佔的土地,彼此相持不下。賢士子華子去拜見韓昭僖侯,發現韓侯滿臉愁容。子華子開導他說:「大王,假設現在全天下在您的面前擺了一份生死契約,上面寫著:『誰要是用左手去搶這份契約,他的右手就會立刻廢掉;用右手去搶,左手就會立刻廢掉。但只要伸手去抢的人,就一定能得到統治天下的最高權力。』大王,您願意伸手去搶嗎?」

韓昭僖侯毫不猶豫地說:「寡人絕對不會去搶的。」

子華子笑著說:「太好了!從這個道理來看,您的兩條手臂顯然比統治整個天下還要尊貴、重要得多,而您的整個身體和性命,當然又比這兩條手臂重要得多。整個韓國的土地跟全天下比起來,已經是微不足道了;而大王您現在跟魏國所爭奪的那一小塊邊境土地,跟整個韓國比起來,更是微乎其微。大王您怎麼能為了一塊這麼渺小的土地,就天天愁眉苦臉、折磨自己的身體、傷害自己的生命呢!」

韓昭僖侯恍然大悟,高興地說:「說得太好了!平時來教導、勸諫寡人的人多如牛毛,但寡人活了這麼大,卻從來沒有聽過如此深刻、切中要害的真理啊!」子華子,才真正算得上是明白生命與名利孰輕孰重的得道智者。
第八節:顏闔守陋閭自飯牛與避見魯使
魯君聞顏闔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幣先焉。顏闔守陋閭,苴布之衣而自飯牛。魯君之使者至,顏闔自對之。使者曰:「此顏闔之家與?」顏闔對曰:「此闔之家也。」使者致幣,顏闔曰:「恐聽者謬而遺使者罪,不若審之。」使者還,反審之,復來求之,則不得已。故若顏闔者,真惡富貴也。
【白話翻譯】
魯國的國君聽說隱士顏闔是一位真正得了大道的世外高人,便派特使帶著昂貴的黃金絲帛(幣)前去登門拜訪聘請。此時,顏闔正住在一個極其破舊、簡陋的小巷子(陋閭)裡,身上穿著粗麻布做成的破舊衣服,正在親自動手餵牛。

魯國的使者來到家門口,顏闔自己走出來接待。使者問:「請開一下,這裡就是名高天下的顏闔大師的家嗎?」顏闔神色自若地回答:「是的,這就是顏闔的家。」使者聽了趕緊雙手呈上貴重聘禮。顏闔看了看,搖搖頭說:「我擔心您是不是聽錯了朝廷的命令、送錯了地方?萬一送錯了,反而會讓使者您擔上失職的罪名,您不如先回去好好核對、審查清楚再說吧。」

使者一聽也有道理,便帶著禮物返回朝廷去重新核對。等使者在朝廷確認無誤、再次興沖沖地跑回這條小巷子求見時,顏闔早就已經搬家逃走了。像顏闔這樣的人,才是真正打從心底深處厭惡、排斥世俗的富貴榮華啊。
第九節:大道的真諦與隨侯之珠彈千仞之雀
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緒餘以為國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觀之,帝王之功,聖人之餘事也,非所以完身養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為身棄生以殉物,豈不悲哉!凡聖人之動作也,必察其所以之,與其所以為。今且有人於此,以隨侯之珠彈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則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輕也。夫生者,豈特隨侯之重哉!
【白話翻譯】
真正高超的大道,它的精髓(真)是用來修身養性、安頓自己生命的;它的剩餘價值(緒餘),才用來開創國家、安定社稷;而它最微不足道的糟粕和殘渣(土苴),才拿來治理天下的政務。由此看來,名垂青史的帝王功業,在真正的聖人眼裡,不過是順手做做的「業餘小事(餘事)」罷了,這根本不是用來保全肉體、奉養生命的根本。然而,現在世俗上的那些所謂精英君子,每個人都在透支自己的身體、丟棄自己天然的壽命,去盲目殉葬、追逐外在的名利物質,這難道不是最大的悲哀嗎!

凡是真正的聖人,他們在採取任何行動之前,一定會非常冷靜、審慎地觀察自己「要去往哪裡(所以之)」以及「做這件事的目的與代價是什麼(所以為)」。如果現在世界上有這麼一個人,為了抓到一隻飛在千仞高空上的微小麻雀,竟然隨手拿全天下最珍貴的無價之寶『隨侯之珠』當作彈珠射出去,全天下的人一定會笑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這到底是為什麼呢?因為他付出的『工具代價(隨侯之珠)』重如泰山,而他想要得到的『目標回報(小麻雀)』卻輕如鴻毛。而我們每個人僅有一次的寶貴生命,難道僅僅只值一顆隨侯之珠的重量嗎!
第十節:列子貧困不受遺粟與子陽之難
子列子窮,容貌有飢色。客有言之於鄭子陽者曰:「列御寇,蓋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國而窮,君無乃為不好士乎?」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子列子見使者,再拜而辭。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聞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樂,今有飢色。君過而遺先生食,先生不受,豈不命邪!」子列子笑謂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遺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難而殺子陽。
【白話翻譯】
子列子(列御寇)生活過得非常窮困,經常餓得面黃肌瘦。有一位客人去對鄭國的相國鄭子陽說:「列御寇是一位真正得了道的大賢人,他住在您的國家裡卻天天捱餓受凍,這難道不會讓天下人認為您是一位不愛惜人才的昏庸長官嗎?」鄭子陽聽了,為了面子,立刻下令讓手下官員給列子送去了一大批糧食(粟)。

列子見到送糧食的使者,禮貌地拜了兩拜,卻堅決不肯接受這份施捨。使者走後,列子回到屋裡,他的妻子看著空空如也的雙手,傷心地搥著胸口(拊心)抱怨說:「我聽說當一個得道高人的老婆,都能跟著享福、過上安逸快樂的日子,可是現在我們全家都在捱餓。如今天大的好機會來了,相國主動派人送來糧食救命,先生您卻一巴掌把好意推了出去,這難道是我們天生注定要受窮捱餓的命嗎!」

列子微笑著對妻子說:「妳想得太天真了。相國子陽根本就不是打從心底真正了解我、敬重我。他今天之所以送我糧食,不過是聽了『別人的閒言碎語』一時衝動罷了;同理,到了明天,如果別人跑到他面前去說我的壞話、捏造我的罪名,他也一定會聽信『別人的閒言碎語』跑來加害我。這,就是我絕對不能接受他施捨的真正原因。」

果然不出列子所料,沒過多久,鄭國的百姓發動了暴動叛亂,憤怒的群眾衝進府邸,將相國鄭子陽亂刀砍死。那些當初接受了子陽恩惠和官職的人紛紛受到牽連遭到清算,而唯獨列子一家因為提前拒絕了恩賜,平安無事、得以善終。
第十一節:市井隱士屠羊說:不貪爵祿法度嚴明
楚昭王失國,屠羊說走而從於昭王。昭王反國,將賞從者,及屠羊說。屠羊說曰:「大王失國,說失屠羊;大王反國,說亦反屠羊。臣之爵祿已復矣,又何賞之言?」王曰:「強之!」屠羊說曰:「大王失國,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誅;大王反國,非臣之功,故不敢當其賞。」王曰:「見之!」屠羊說曰:「楚國之法,必有重賞大功而後得見。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國,而勇不足以死寇。吳軍入郢,說畏難而避寇,非故隨大王也。今大王欲廢法毀約而見說,此非臣之所以聞於天下也。」王謂司馬子綦曰:「屠羊說居處卑賤而陳義甚高,子綦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屠羊說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貴於屠羊之肆也;萬鍾之祿,吾知其富於屠羊之利也。然豈可以食爵祿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說不敢當,願復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
【白話翻譯】
楚昭王流亡而失去國家的時候,在市場賣羊肉的屠夫「說」(人稱屠羊說)放下了肉刀,跟著楚昭王一起逃亡。後來楚昭王成功復國、返回楚國,準備大肆賞賜當年跟隨他流亡的功臣,賞賜名單也算上了屠羊說。

屠羊說卻搖搖頭謝絕說:「大王當年丟了國家,我也跟著丟了賣羊肉的攤子;現在大王收復了國家,我也跟著回來繼續賣我的羊肉。這等於我原本的『爵祿(指擺攤賣肉的生計)』已經失而復得了,大王您還談什麼額外的賞賜呢?」

楚昭王聽了不甘心,對手下說:「去,硬塞給他,強迫他接受!」

屠羊說解釋道:「大王當年國家失守,並不是我這個小屠夫的罪過,所以我當時不敢留下來伏法受刑;如今大王收復江山,也根本不是我這個小屠夫的功勞,所以我當然也絕不敢厚著臉皮去承受這份賞賜。」

楚昭王深受感動,便下令說:「既然他不肯要賞賜,那就傳他進宮,寡人要親自接見他!」

屠羊說再次婉拒說:「按照楚國的法律,必須是有立下大功、獲得重賞的人才有資格獲得國王親自接見。現在看來,我的智慧不足以保全國家,我的勇氣也不足以和敵寇同歸於盡。當年吳國軍隊攻入郢都,我純粹是因為害怕災難才慌忙逃走、躲避敵人的,根本就不是為了忠君報國而故意追隨大王的。如今大王想要破壞楚國的法度、毀壞結盟的契約,破例來接見我,這可不是我希望在天底下傳揚的美名啊。」

楚昭王無奈,對軍事統帥司馬子綦說:「這個屠羊說雖然身處卑賤的市井屠宰場,但談出來的仁義道理卻極其崇高。子綦,你親自去一趟,用朝廷最高規格的『三旌之位(指極高的高官顯爵)』去聘請他出來當官!」

屠羊說聽了子綦的聘請,依然平靜地拒絕說:「那尊貴的三旌高官職位,我當然知道它比我這間小小的屠宰場(屠羊之肆)要高貴得太多了;那萬鍾之多的豐厚俸祿,我也知道它比我賣羊肉賺的那點蠅頭小利要富裕千百倍。但是,我怎麼能為了一己私利去貪圖這些官職俸祿,進而讓我的國君在天下人面前背負『無理濫發獎賞、盲目封官』的昏庸惡名呢!這個官我實在不敢當,我只求能平平安安地回到我的市場,繼續當我的肉販子。」說完,他堅決不肯接受,又高高興興地回去賣肉了。
第十二節:原憲居環堵之室與子貢的羞愧
原憲居魯,環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戶不完,桑以為樞而甕牖,二室,褐以為塞,上漏下溼,匡坐而弦。子貢乘大馬,中紺而表素,軒車不容巷,往見原憲。原憲華冠縰履,杖藜而應門。子貢曰:「嘻!先生何病?」原憲應之曰:「憲聞之:『無財謂之貧,學而不能行謂之病。』今憲,貧也,非病也。」子貢逡巡而有愧色。原憲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學以為人,教以為己,仁義之慝,輿馬之飾,憲不忍為也。」
【白話翻譯】
孔子的弟子原憲隱居在魯國,住在一間巴掌大、只有四面土牆的「環堵之室」裡。屋頂是用新鮮的生草隨便鋪蓋的,編織粗糙的蓬草門(蓬戶)破破爛爛、根本關不嚴實;用桑樹枝條當作大門的轉軸(桑樞),用破瓦甕的口權當窗戶(甕牖)。這間小破屋被隔成了兩間,窗戶上隨便塞了些粗布破衣(褐)來擋風,屋頂上面漏雨,地面下面潮濕,而原憲卻正襟危坐(匡坐)在裡面,一邊彈琴、一邊吟唱。

這時,他的同門師兄弟子貢(端木賜)發了大財、當了大官,正坐著高大駿馬拉著的奢華馬車,身上穿著深青透紅(紺)的內衣、套著潔白高貴的外袍,威風凜凜地前來拜訪。子貢那輛寬大的高檔豪華馬車(軒車)甚至寬得連原憲住的這條小巷子都進不來,只能停在巷口。子貢走進破屋去見原憲,原憲戴著一頂用樺皮做的簡陋帽子(華冠),踩著一雙沒有後跟、拖著走的破鞋(縰履),拄著一根藜藿做的拐杖走出來開門。

子貢一看到原憲這副寒酸狼狽的模樣,忍不住驚呼:「哎呀!大師兄,你怎麼病(在古文中也指困頓、糟糕)成這副鬼樣子了?」

原憲神色自若、平靜地回答道:「我原憲曾聽老師說過:『口袋裡沒有多餘的資財,這叫作「貧」;而如果學了滿肚子的聖賢大道理,在現實中卻根本做不到、行不出來,這才叫作真正的「病」。』像我現在這個樣子,不過是『貧』罷了,根本不是『病』啊!」

子貢一聽,羞愧得滿臉通紅,連連往後退步(逡巡)。原憲微微一笑,接著說:「像那些為了迎合世俗眼光(希世)而故意做作,為了利益結黨營私(比周)而交朋友,讀書學問只是為了向別人炫耀(為人),教導別人只是為了給自己謀取私利(為己),口頭上掛滿仁義、內心卻藏滿奸詐,用豪車名馬來裝點外表——這些下作的事情,我原憲這輩子是絕對不忍心、也絕不屑去做的!」
第十三節:曾子居衛捉衿見肘與金石之音
曾子居衛,縕袍無表,顏色腫噲,手足胼胝。三日不舉火,十年不製衣,正冠而纓絕,捉衿而肘見,納履而踵決。曳縰而歌商頌,聲滿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故養志者忘形,養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
【白話翻譯】
曾子居住在衛國的時候,日子過得極其清苦。他身上穿著一件用亂麻絮(縕)做成的舊袍子,甚至連一件體面的外罩衣服都沒有;由於長期營養不良,他的臉色顯得浮腫而憔悴,雙手雙腳長滿了厚厚的繭子(胼胝)。家裡經常連續三天都揭不開鍋、無法生火做飯(三日不舉火),整整十年都沒錢給自己添置一件新衣服。只要一動手整理帽子,帽帶就會因為老化立刻斷掉(正冠而纓絕);只要拉一下衣領想要遮掩寒酸,手肘就會立刻從破衣服裡露出來(捉衿而肘見);只要把腳塞進鞋子裡,鞋後跟就會當場裂開(納履而踵決)。

然而,就是處在這樣極端貧困的逆境中,曾子卻拖著破鞋,在屋裡放聲高歌吟唱《詩經·商頌》。他的歌聲高亢嘹亮、充滿了整片天地,那聲音清脆鏗鏘,就像撞擊青銅鐘、大理石磬(金石)一樣富有震撼力!高傲的天子沒辦法用官位讓他屈服當臣子,天下的諸侯也沒資格用財富來和他攀交情當朋友。

所以說,一個真正懂得涵養心靈志向(養志)的人,早就忘記了肉體外表的寒酸(忘形);一個只知道保養肉體外表(養形)的人,往往會忘記利益背後的代價(忘利);而一個真正與天地大道完美融合(致道)的至人,早就連主觀的心機執著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忘心)。
第十四節:顏回不願出仕:郭外之田與自樂
孔子謂顏回曰:「回來!家貧居卑,胡不仕乎?」顏回對曰:「不願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畝,足以給饘粥;郭內之田十畝,足以為絲麻;鼓琴足以自娛;所學夫子之道者足以自樂也。回不願仕。」孔子愀然變容曰:「善哉回之意!丘聞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審自得者失之而不懼,行修於內者無位而不怍。』丘誦之久矣,今於回而後見之,是丘之得也。」
【白話翻譯】
有一次,孔子心疼地對愛徒顏回說:「顏回啊,你過來!你家裡過得這麼清貧,住的地方又這麼狹窄卑微,你為什麼不出來當個官、謀個一職半職呢?」

顏回恭敬地回答說:「老師,學生真的不願意出來做官。學生在城牆外面(郭外)有五十畝薄田,產出的糧食足夠全家人每天喝粥糊口了;在城牆裡面(郭內)還有十畝宅地,種出來的桑麻足夠全家人織布做衣服穿了;平時彈彈琴,就足以讓我的心情感到非常愉悅;而每天溫習、實踐老師您教導給我的宇宙大道,更讓我從靈魂深處感到由衷的快樂。所以,學生真的不想去當官。」

孔子聽完這番話,臉上的神色變得非常嚴肅且欣慰,動容地說:「太了不起了,顏回,你的這份心志真是太棒了!我以前經常聽老一輩的人說:『一個真正懂得知足的人,絕對不會為了外在的利益而讓自己活得受累;一個內心世界真正充實自得的人,哪怕失去了世俗的名利也絕對不會感到恐懼;一個注重內在品德修養的人,哪怕身上沒有任何官職地位也絕對不會感到羞恥(無位而不怍)。』這幾句話,我孔丘平時嘴裡念叨了無數遍,今天,我終於在你的身上實實在在地看到了這些真理的活樣板!這,真是我孔丘這輩子最大的收穫啊!」
第十五節:中山公子牟問瞻子:重生則利輕
中山公子牟謂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闕之下,奈何?」瞻子曰:「重生。重生則利輕。」中山公子牟曰:「雖知之,未能自勝也。」瞻子曰:「不能自勝則從,神無惡乎?不能自勝而強不從者,此之謂重傷。重傷之人,無壽類矣。」魏牟,萬乘之公子也,其隱巖穴也,難為於布衣之士,雖未至乎道,可謂有其意矣。
【白話翻譯】
中山國的公子魏牟對得道智者瞻子吐露心聲說:「大師,我雖然現在隱居在這江湖原野的清靜地方,但我的整顆心卻天天還在懸念著朝廷宮門(魏闕)底下的那種權力和名利享受,我天天為此痛苦掙扎,我該怎麼辦啊?」

瞻子一針見血地告訴他:「唯一的辦法,就是『重視你自己的生命(重生)』。只要你真正意識到生命和健康的無價,世俗的那些權力利益在你看來自然而然就變得很輕了。」

公子牟嘆了口氣說:「這個道理我雖然心裡全明白,但我就是管不住、克制不了自己內心的無窮欲望啊。」

瞻子開導他說:「如果你真的克制不了自己的欲望,那你就乾脆順從它、跑回朝廷去當官享受富貴吧!這樣至少可以讓你的精神少受點內耗與折磨,有什麼不好的呢?最糟糕、最愚蠢的,是像你現在這樣——明明心裡放不下、管不住自己,卻偏偏要裝模作樣地強迫自己留在這裡隱居。這在哲學上就叫作『雙重傷害(重傷)』!也就是讓外在的名利和內在的欲望同時拉扯、摧殘你的身心。一個天天活在這種自我矛盾、遭受雙重傷害裡的人,在世界上是絕對活不長久的,注定會短命。」

魏牟身為一個大國的尊貴公子,他要放棄優渥的生活去隱居山洞,這對他這種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來說,確實比普通的一介草民(布衣之士)要難上千百倍。他雖然此時還沒有達到大徹大悟的境界,但他能有這種擺脫名利、尊生貴生的心意,已經是非常難能可貴的了。
第十六節:孔子厄於陳蔡:弦歌鼓琴與松柏之茂
孔子窮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糝,顏色甚憊,而弦歌於室。顏回擇菜,子路、子貢相與言曰:「夫子再逐於魯,削迹於衛,伐樹於宋,窮於商、周,圍於陳、蔡,殺夫子者無罪,藉夫子者無禁。弦歌鼓琴,未嘗絕音,君子之無恥也若此乎?」顏回無以應,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歎曰:「由與賜,細人也。召而來!吾語之。」

子路、子貢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謂窮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於道之謂通,窮於道之謂窮。今丘抱仁義之道,以遭亂世之患,其何窮之為?故內省而不窮於道,臨難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露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陳、蔡之隘,於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扢然執干而舞。子貢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
【白話翻譯】
孔子和弟子們被困在陳國和蔡國邊境的荒野中,整整七天沒有生火做過一頓飯。大家只能喝一碗用野生藜藿葉子熬成的苦菜湯,裡面連一粒米渣都沒有(藜羹不糝)。每個人都餓得面黃肌瘦、精疲力竭(顏色甚憊)。然而,此時孔子卻依然獨自坐在屋子裡,泰然自若地一邊彈著琴、一邊唱著歌(弦歌於室)。

此時,顏回正在院子裡默默地摘野菜。子路和子貢兩個人忍不住湊在一起,滿腹牢騷地小聲抱怨說:「老師這一輩子,兩次被魯國驅逐出境,在衛國被人鏟去了走路的腳印(削迹),在宋國講學時被人活生生砍倒了乘涼的大樹(伐樹),在商周舊地到處碰壁。如今,又在陳國和蔡國被亂兵團團圍困。現在天底下的局勢是:誰想跑來殺老師都算無罪,誰想跑來欺負、羞辱老師也沒人去禁止。可你看看老師,在這種命懸一線、快要餓死的時候,他居然還有心思在屋裡天天彈琴唱歌、音樂就沒停過!難道一個君子到了這種地步,可以如此厚臉皮、不知羞恥(無恥)到這種地步嗎?」

顏回聽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們,只好轉身走進屋裡,把子路和子貢的這番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孔子。孔子聽完,平靜地把琴推到一邊,長嘆了一聲說:「仲由(子路)和端木賜(子貢),真是目光短淺的市井小人(細人)啊!快把他們兩個給我叫進來,我有話要對他們說。」

子路和子貢硬著頭皮走進屋裡。子路一進來就大喇喇地抗議說:「老師,我們現在都落到這個地步了,這總該算得上是山窮水盡、走投無路的『窮(困頓)』了吧!」

孔子嚴厲地看著他說:「這算什麼胡話!在一個真正的君子眼裡,只有當你的思想和生命背離了真理與天道時,那才叫作真正的『窮(走投無路)』;而只要你的靈魂與天道是相通的,那就叫作永遠的『通(通達)』!如今我孔丘胸中懷抱著仁義的大道,不過是在這個動盪的亂世中遭受了一點暫時的世俗災難罷了,這我的道又有什麼好困頓、好走投無路的呢?所以,一個人在內心自我反省(內省),只要自己的理念沒有走入死胡同,那麼哪怕面臨再大的災難,也絕對不會丟失自己高尚的品德。

你要記住:只有當最寒冷的寒冬真正來臨、嚴霜大雪漫天降下的時候,我們才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只有松樹和柏樹才能傲然挺立、永不凋零(松柏之茂)!今天在陳國和蔡國遭受的這場圍困和磨難,對我孔丘來說,反而是一件大大的幸事啊(因為它檢驗並證明了我的品格)!」

說完,孔子神色從容、神采奕奕地重新拉過長琴,再次縱情地彈琴唱歌起來。外面的子路聽得熱血沸騰,頓時感到無比羞愧,他高興地抓起一把盾牌(干),跟著老師的音樂節奏在院子裡豪邁地跳起舞來。子貢在一旁看得心悅誠服,由衷地感嘆道:「唉,我以前只知道名利,今天我才知道,天原來是這麼的高,地原來是這麼的厚啊!」
第十七節:得道者的窮通觀:許由與共伯
古之得道者,窮亦樂,通亦樂。所樂非窮通也,道德於此,則窮通為寒暑風雨之序矣。故許由娛於潁陽,而共伯得乎共首。
【白話翻譯】
古代那些真正得了大道的大智慧者,日子過得窮困坎坷時,他們活得很快樂;當他們身居高位、一帆風順時,他們同樣活得很快樂。他們內心真正感到快樂的,根本就不是世俗那些所謂的『窮困』或『發達(通)』,而是因為他們的靈魂與道德同在。只要心中有道,那麼世俗生活中的窮困與達觀,在他們眼裡不過就像大自然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刮風下雨的正常規律交替(寒暑風雨之序)一樣自然,根本動搖不了他們的內心。

正因為看透了這一點,所以當年許由能夠開開心心地在潁水之陽隱居耕種,而共伯(共國國君)也能在放棄王位後,在共首山上過得怡然自得。
第十八節:北人無擇視禪讓為侮辱投淵自盡
舜以天下讓其友北人無擇,北人無擇曰:「異哉!后之為人也,居於甽畝之中,而遊堯之門。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見之。」因自投清泠之淵。
【白話翻譯】
虞舜想要把天下禪讓給他的好朋友北人無擇。北人無擇一聽,氣得破口大罵道:「真是不可理喻!你這個人的做人作風實在是太奇怪了!你當年明明跟我們一樣,是個在田溝(甽畝)裡種地的普通農夫,後來偏偏跑去鑽營、巴結唐堯的權力大門。你自己愛當官也就罷了,如今你竟然還想用這種世俗權力爭奪的『恥辱行為(指禪讓)』,跑來玷污、羞辱我高尚的人格(漫我)!我簡直引以為恥,再也不想見到你這個人了!」

北人無擇為了表明自己絕對不與世俗同流合污的決心,說完便一頭跳進了清泠的深潭(清泠之淵)裡,自殺身亡了。
第十九節:湯伐夏桀:卞隨與瞀光視讓位為貪賊
湯將伐桀,因卞隨而謀,卞隨曰:「非吾事也。」湯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湯又因瞀光而謀,瞀光曰:「非吾事也。」湯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湯曰:「伊尹何如?」曰:「強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湯遂與伊尹謀伐桀。

剋之,以讓卞隨。卞隨辭曰:「后之伐桀也謀乎我,必以我為賊也;勝桀而讓我,必以我為貪也。吾生乎亂世,而無道之人再來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數聞也。」乃自投稠水而死。

湯又讓瞀光曰:「知者謀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瞀光辭曰:「廢上,非義也;殺民,非仁也;人犯其難,我享其利,非廉也。吾聞之曰:『非其義者,不受其祿;無道之世,不踐其土。』況尊我乎!吾不忍久見也。」乃負石而自沈於廬水。
【白話翻譯】
商湯準備發兵去討伐暴君夏桀,他先跑去跟隱士卞隨商量計策。卞隨冷冷地回答:「這根本不是我該管的事情。」商湯問:「那您看誰可以商量呢?」卞隨說:「我不知道。」商湯轉而去跟另一位隱士瞀光商量,瞀光也說:「這不是我的事。」商湯又問:「那誰可以呢?」瞀光說:「我不知道。」商湯再問:「那您看伊尹這個人怎麼樣?」瞀光回答:「他這個人精明強幹、而且特別能忍辱負重(強力忍垢),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於是,商湯便去找伊尹聯手,一起策劃推翻了夏桀。

打勝仗、成功奪取天下後,商湯覺得心中有愧,便決定把天子之位讓給卞隨。卞隨氣憤地拒絕說:「大王您當初去討伐夏桀的時候跑來跟我商量,這說明您骨子裡一定把我看成了一個喜歡密謀造反的『亂臣賊子』;如今您打勝仗了,又跑來把天下讓給我,這說明您又把我看成了一個貪圖富貴的『貪婪之人』!我真是不幸生在這個混亂的時代,像您這種無道的人,竟然接二連三地用這種恥辱的行為來玷污我!我實在是受夠了,再也不想聽到了!」說完,卞隨便憤而投進稠水,淹死自盡了。

商湯無奈,轉而去把王位禪讓給瞀光,勸他說:「有智慧的人負責出謀劃策,有武力的人負責衝鋒陷陣,有仁德的人負責坐享天下,這是自古以來的規律。您作為德高望重的賢人,為什麼不出來當這個國君呢?」

瞀光義正言辭地反駁說:「把原本的國君廢掉,這叫『不義』;發動戰爭殺害無辜的百姓,這叫『不仁』;別人在前面冒著生命危險去衝鋒陷陣,我卻在後面安安穩穩地坐享其成,這叫『不廉』!我曾聽古人說過:『如果不符合正義,就絕對不接受他的俸祿;在一個無道混亂的世道裡,連他的土地都絕不去踩踏。』更何況是讓我出來當這個無道之世的君王呢!我實在是不忍心再看著這個荒謬的世界了!」說完,瞀光竟然在大背上綁了一塊沉重的大石頭(負石),直接跳進廬水,自沉溺亡。
第二十節:伯夷叔齊餓死首陽:不以遭時自利的高節
昔周之興,有士二人處於孤竹,曰伯夷、叔齊。二人相謂曰:「吾聞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試往觀焉。」至於岐陽,武王聞之,使叔旦往見之,與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二人相視而笑曰:「嘻!異哉!此非吾所謂道也。昔者神農之有天下也,時祀盡敬而不祈喜;其於人也,忠信盡治而無求焉。樂與政為政,樂與治為治,不以人之壞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時自利也。今周見殷之亂而遽為政,上謀而下行貨,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為信,揚行以說眾,殺伐以要利,是推亂以易暴也。吾聞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亂世不為苟存。今天下闇,周德衰,其並乎周以塗吾身也,不如避之以絜吾行。」

二子北至於首陽之山,遂餓而死焉。若伯夷、叔齊者,其於富貴也,苟可得已,則必不賴。高節戾行,獨樂其志,不事於世,此二士之節也。
【白話翻譯】
當年周朝準備興起的時候,孤竹國有兩位品德高尚的隱士,叫作伯夷和叔齊。兄弟倆聚在一起商量說:「我聽說西方岐周那邊有一個領袖(指周文王),好像是個很有大道的聖人,我們不如一起去那裡看看吧。」

當他們來到岐山之陽時,周武王聽說了這兩位大賢人前來,非常重視,立刻派弟弟周公旦(叔旦)親自前去迎接。為了表達誠意,周公旦甚至當場跟他們舉行了正式的結盟儀式,承諾說:「只要兩位願意輔佐周朝,我們保證給兩位享受『加薪兩級(加富二等)』的優厚待遇,並且直接恩賜『一等高官(就官一列)』的職位!」隨後按照當時最高規格的結盟儀式,宰殺了牲口、把盟約和鮮血一起埋進土裡。

伯夷和叔齊兩兄弟對視了一眼,忍不住相視冷笑說:「呵呵,真是太荒謬、太奇怪了!這根本就不是我們所追求的宇宙大道啊!

你看看古時候神農氏治理天下的時候,每逢節日祭祀天地祖先,內心充滿了純粹的恭敬,卻絕對不會自私地去祈求神明賜予自己什麼好處;他對待天底下的百姓,全憑由衷的忠誠與信用去治理,對百姓毫無索取。當時的人,樂意參與政務就去參與,樂意享受太平就去享受,統治者絕對不會利用別人的道德敗壞來彰顯自己的英明,絕對不會踩在別人的卑微之上去炫耀自己的崇高,更絕對不會利用時代動盪的機會來為自己撈取私利!

可你看看現在的周朝,一看到商朝(殷)內部發生了混亂,就迫不及待地跳出來想要爭奪天下。當官的在上面玩弄陰謀詭計(上謀),在下面用各種利益賄賂人心(下行貨);仗著自己兵強馬壯就到處炫耀武力、威嚇諸侯(阻兵而保威);甚至還要靠殺牲口、歃血盟誓這種小兒科的手段來假裝講信用;故意做出一些高尚的行為來欺騙、討好大眾(揚行以說眾);靠著發動戰爭殘殺生命來索取天大的利益(殺伐以要利)。這,根本就是用一場新的混亂,去取代舊的殘暴罷了(推亂以易暴)!

我們曾聽古人說過:古代的義士,遇到海晏河清的治世,絕對不會逃避自己的社會責任;而一旦遇到乾坤顛倒的亂世,也絕對不會為了苟且偷生而同流合污。如今眼看著天底下黑暗一片,周朝的品德也早就衰敗不堪了,我們與其跟著周朝混在一起、玷污了自己清白乾淨的身體,還不如遠遠地躲開他們,來保全我們高尚的操守!」

於是,伯夷和叔齊兩兄弟轉身往北走,隱居到了荒涼的首陽山裡,每天只採摘一些野生薇菜充飢,最終堅決不吃周朝的糧食,雙雙活活餓死在了山裡。

像伯夷和叔齊這樣的人,世俗人夢寐以求的富貴榮華在他們眼裡,只要手段有一點點不符合正義、只要拿得不心安理得,他們就絕對不會去沾一分一毫。他們持守著至高無上的高尚節操,行為與世俗格格不入(戾行),在孤獨中獨自享受著心靈志向的清靜快樂,一輩子不向世俗低頭當差——這,正是這兩位偉大志士永垂不朽的傲然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