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篇 · 卷二十三
莊子 · 雜篇 · 庚桑楚
【全篇核心主旨】
《庚桑楚》篇是《莊子》雜篇的開首名篇,深刻闡述了老莊哲學中「全形抱生、回歸自然」的衛生之經。本篇以老子的弟子庚桑楚在畏壘山的實踐為引子,透過他與弟子、南榮趎的對話,以及南榮趎求教老子的心路歷程,無情批判了儒家「舉賢任知」、「仁義禮樂」對人天然本性的摧殘與扭曲。莊子借老子之口提出,真正的養生與修道,在於打破世俗的是非得失、名利執著,使內心世界達到「宇泰定」的空靈狀態,進而發散出天然的「天光」。文中更提出了著名的「宇」(空間)與「宙」(時間)的宇宙觀,以及「萬物出乎無有」的本體論。唯有擺脫主觀心機,像嬰兒般順應自然,與萬物同波共流,方能免於人災鬼誅,在紛擾的世間獲得生命的真純與絕對的自由。
宇泰定者,發乎天光。全汝形,抱汝生,無使汝思慮營營。
第一節:庚桑楚居畏壘山與百姓的聖人誤解
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偏得老聃之道,以北居畏壘之山。其臣之畫然知者去之,其妾之挈然仁者遠之,擁腫之與居,鞅掌之為使。居三年,畏壘大壤。畏壘之民相與言曰:「庚桑子之始來,吾洒然異之。今吾日計之而不足,歲計之而有餘。庶幾其聖人乎!子胡不相與尸而祝之,社而稷之乎?」
【白話註解】
在老子的弟子(或追隨者)中,有一位名叫庚桑楚的人,他獨到地領悟了老子的思想精髓,後來前往北方的畏壘山隱居修行。他安頓下來後,把那些自作聰明、斤斤計較的僕人給辭退了,也讓那些滿口仁義、作風拘泥的女僕離開他;相反地,他只留下外表糊塗、看似無能的粗人一同居住,讓那些只會埋頭苦幹、不懂耍心機的人當他的差遣。在畏壘山居住滿三年後,畏壘山一帶迎來了大豐收,百姓生活富裕。畏壘山的百姓便互相談論說:「庚桑楚先生剛來的時候,我們還覺得他舉止怪異、驚奇不解。沒想到現在,我們如果用每天的所得來算,好像看不出明顯增加,但到了年底一算,財富卻豐裕有餘。他大概就是傳說中的聖人吧!我們大家何不一起把他當作神明般供奉祭祀,甚至為他建立土地神廟和五穀神廟呢?」
第二節:自然天道的運行與至人的無心之治
庚桑子聞之,南面而不釋然。弟子異之。庚桑子曰:「弟子何異於予?夫春氣發而百草生,正得秋而萬寶成。夫春與秋,豈無得而然哉?天道已行矣。吾聞至人尸居環堵之室,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今以畏壘之細民而竊竊欲俎豆予于賢人之閒,我其杓之人邪?吾是以不釋於老聃之言。」
【白話註解】
庚桑楚聽說了這件事,面朝南坐著,內心感到極不舒暢、無法釋懷。他的弟子們對他的反應感到非常奇怪。庚桑楚對他們說:「你們有什麼好奇怪的呢?當春天溫暖的氣息散發時,萬物百草就自然萌發生長;當秋天涼爽的節氣到來時,各種莊稼果實就自然成熟。那春天的生機與秋天的豐收,難道是它們刻意追求什麼回報才這樣的嗎?這不過是自然的規律(天道)在自行運作罷了。我曾聽老子說過:真正達到至高境界的『至人』,就像不言不動的尸位者一樣,靜靜地居住在簡陋的方寸斗室中,而百姓們在外面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過生活,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更不會意識到統治者的存在。現在,畏壘山的這些平民百姓,卻私底下議論著要把我當作賢人一樣供奉在祭壇上,這不是把我當成了供人標榜、爭名奪利的目標和工具了嗎?我想起老子的教誨,因此內心感到十分沉重與不安。」
第三節:弟子勸順民意與傳統聖王之辯
弟子曰:「不然。夫尋常之溝,巨魚無所還其體,而鯢鰌為之制;步仞之丘陵,巨獸無所隱其軀,而㜸狐為之祥。且夫尊賢授能,先善與利,自古堯、舜以然,而況畏壘之民乎?夫子亦聽矣!」
【白話註解】
弟子反駁說:「老師您不能這樣想。在只有幾尺寬的狹窄水溝裡,體型巨大的鯨魚根本沒辦法轉動它的身體,但對於泥鰍、小魚來說卻是自由穿梭的樂園;在只有幾步高的小山丘上,巨大的神獸找不到地方隱藏雄偉的身軀,但對於妖狐野怪來說卻是展現靈異的吉利寶地。更何況,尊重賢才、把官位授予有能力的人,把善行與利益優先推行給百姓,這本來就是自古以來堯帝、舜帝都遵循的治國之道,更何況是畏壘山這些沒見過大世面的樸實百姓呢?依我看,老師您就聽從大家的意願,接受他們的供奉吧!」
第四節:深藏形生與功名利祿的社會大亂之源
庚桑子曰:「小子來!夫函車之獸,介而離山,則不免於罔罟之患;吞舟之魚,碭而失水,則蟻能苦之。故鳥獸不厭高,魚鱉不厭深。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厭深眇而已矣。且夫二子者,又何足以稱揚哉!是其於辯也,將妄鑿垣牆而殖蓬蒿也。簡髮而櫛,數米而炊,竊竊乎又何足以濟世哉!舉賢則民相軋,任知則民相盜。之數物者,不足以厚民。民之於利甚勤,子有殺父,臣有殺君,正晝為盜,日中穴杯。吾語女:大亂之本,必生於堯、舜之間,其末存乎千世之後。千世之後,其必有人與人相食者也。」
【白話註解】
庚桑楚嚴肅地說:「你們過來!那些大到能把整輛車吞下去的巨獸,如果牠們單槍匹馬地離開了深山,就免不了會落入人類布下的天羅地網中;那些大到能吞下船隻的巨魚,如果因為巨浪沖刷而擱淺失去了水,那麼連小小的螞蟻都能把牠們折磨致死。所以,鳥獸永遠不嫌山爬得不夠高,魚鱉永遠不嫌水潛得不夠深。同理,那些想要保全自己形體與生命真純的人,在隱藏自己的身跡時,也永遠不嫌地方過於深遠幽緲。再說,你剛才提到的堯、舜這兩個人,又有什麼值得大張旗鼓去稱讚表揚的呢?他們在世間推行那些仁義巧辯,簡直就像是在完好的牆壁上亂鑿窟窿,結果只會長滿沒用的蓬蒿雜草。他們治國就像是挑出每一根頭髮來梳理、數著每一粒米來做飯一樣(簡髮而櫛,數米而炊),斤斤計較、小家子氣,這種私心小慧又怎麼可能真正救濟天下呢!
一旦你推舉所謂的賢才,百姓就會開始互相嫉妒、惡性競爭;一旦你任用自作聰明的人,百姓就會開始動歪腦筋、互相偷盜欺騙。這幾種做法,根本不足以讓百姓的品德變得醇厚。百姓對於名利的追求是極其狂熱且不知疲倦的,到頭來甚至會演變成兒子殺父親、臣子殺君王、在大白天公然搶劫、在正中午挖牆行竊。我實話告訴你們:天下大亂的根源,必定是從堯、舜提倡仁義聖賢的那時候就種下的,而它的惡果將會綿延留存到千世萬代之後。我相信在千世之後,世間甚至會出現人吃人的慘劇!」
第五節:南榮趎請教養生與才小難化的引薦
南榮趎蹴然正坐曰:「若趎之年者已長矣,將惡乎託業以及此言邪?」庚桑子曰:「全汝形,抱汝生,無使汝思慮營營。若此三年,則可以及此言矣。」南榮趎曰:「目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盲者不能自見;耳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聾者不能自聞;心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狂者不能自得。形之與形亦辟矣,而物或閒之邪,欲相求而不能相得?今謂趎曰:『全汝形,抱汝生,勿使汝思慮營營。』趎勉聞道達耳矣。」庚桑子曰:「辭盡矣。曰:『奔蜂不能化藿蠋,越雞不能伏鵠卵,魯雞固能矣。』雞之與雞,其德非不同也,有能有不能者,其才固有巨小也。今吾才小,不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見老子?」
【白話註解】
在座的一位名叫南榮趎的弟子聽了這番話,內心一驚,立刻恭敬地端正坐姿(蹴然正坐),問道:「像我這樣年齡已經老大不小的人了,應該將自己的身心寄託在什麼樣的修行上,才能達到您剛才所說的那種高深境界呢?」庚桑楚回答:「保全你的形體,持守你的生命,不要讓你的大腦每天為了世俗名利而焦慮、營營苟苟。如果你能堅持這樣修行三年,就可以領悟我剛才說的道理了。」
南榮趎疑惑地說:「盲人的眼睛和正常人的眼睛在外形上看起來沒什麼不同,但盲人卻偏偏看不到東西;聾子的耳朵和正常人的耳朵在外形上看也差不多,但聾子卻偏偏聽不到聲音;瘋子的心靈和正常人的心靈在外形上同樣無異,但瘋子卻偏偏無法自主控制精神。大家的身體外觀明明都差不多,難道是因為有什麼外物在中間阻隔、干擾,才使得我們想要追求大道卻總是追求不到嗎?現在您對我說:『保全形體,持守生命,別讓思慮營營作祟。』我雖然耳朵聽進去了,心裡卻還是感到無比勉為其難、似懂非懂。」
庚桑楚嘆了口氣說:「我能說的都已經說盡了。古話說得好:『細腰的土蜂沒辦法把大青蟲孵化成自己的後代,越國的小雞也沒辦法孵化巨大的天鵝蛋,只有魯國的大雞才辦得到。』同樣都是雞,牠們繁衍孵化的本能並沒有不同,但有些辦得到、有些辦不到,這純粹是因為牠們天生的身形與才能有大有小。現在我的修行與才能還太渺小,實在不足以開導化育你。你何不往南走,親自去拜見我的老師老子呢?」
第六節:南榮趎長途求教老子與世俗仁義的兩難
南榮趎贏糧,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老子曰:「子自楚之所來乎?」南榮趎曰:「唯。」老子曰:「子何與人偕來之眾也?」南榮趎懼然顧其後。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謂乎?」南榮趎俯而慚,仰而歎曰:「今者吾忘吾答,因失吾問。」老子曰:「何謂也?」南榮趎曰;「不知乎?人謂我朱愚。知乎?反愁我軀。不仁則害人,仁則反愁我身;不義則傷彼,義則反愁我已。我安逃此而可?此三言者,趎之所患也,願因楚而問之。」老子曰:「向吾見若眉睫之間,吾因以得汝矣,今汝又言而信之。若規規然若喪父母,揭竿而求諸海也。女亡人哉!惘惘乎汝欲反汝情性而無由入,可憐哉!」
【白話註解】
於是,南榮趎背起乾糧,足足走了七天七夜,終於來到了老子的住所。老子一見到他,便問:「你是從庚桑楚那裡過來的吧?」南榮趎回答:「是的。」老子突然盯著他看,問:「你怎麼帶了這麼一大群人一起過來啊?」南榮趎嚇了一跳(懼然),連忙驚慌地回頭看身後。老子笑著說:「難道你不知道我在指什麼嗎?」南榮趎這才恍然大悟,低下頭感到萬分羞愧,隨即仰天長嘆道:「哎呀!被您這麼一問,我頓時嚇得忘記了原本準備好的回答,甚至連自己原本想請教的問題都搞糊塗了。」
老子問:「這話怎麼說呢?」南榮趎吐露心聲說:「如果保持無知無求吧,世人就會嘲笑我是個大笨蛋(朱愚);如果去追求聰明智慧吧,反而會讓我的肉體陷入無盡的焦慮與愁苦中。如果不推行仁愛吧,就會傷害到別人;如果去推行仁愛吧,又會把我自己的身心累得半死。如果不講義氣吧,會讓對方受到傷害;如果去講義氣吧,又會讓我自己委屈吃虧。我到底該逃到哪裡去,才能擺脫這種兩難的痛苦呢?這三個難題(智慧、仁、義的困境),就是我心頭最大的心病。我希望透過庚桑楚老師的引薦,來向您老人家求得解答。」
老子冷冷地說:「剛才我一看到你眉毛和睫毛之間那種焦慮的神色,我就已經把你的內心看穿了。現在你一開口說話,果然證實了我的看法。你現在那副拘泥、失魂落魄的樣子(規規然),就好像是失去了父母的孤兒,又像是拿著一根竹竿想去探測大海的深度一樣愚蠢。你簡直是個迷失了自我的流亡者啊!你失意迷茫地想要找回自己純真的本性,卻根本找不到大門進去,真是太可憐了!」
第七節:內外韄障的道德困境與衛生之經
南榮趎請入就舍,召其所好,去其所惡,十日自愁,復見老子。老子曰:「汝自洒濯,熟哉鬱鬱乎!然而其中津津乎猶有惡也。夫外韄者不可繁而捉,將內揵;內韄者不可繆而捉,將外揵。外、內韄者,道德不能持,而況放道而行者乎!」
【白話註解】
南榮趎聽完,請求在客舍裡住下來。他試著在屋裡反省,想要刻意召回自己喜歡的善念,排斥自己討厭的惡念。結果整整十天,他整個人陷入了更深的憂愁與作繭自縛中。他再次去拜見老子,老子端詳著他說:「你這幾天雖然努力地洗滌心靈(自洒濯),外表看起來好像成熟、安靜了一些,但實際上你的內心深處,那種主觀權衡、焦慮不安的雜質依然在源源不斷地湧現(津津乎猶有惡也)。
你要明白,如果一個人是被外在的環境、名利所束縛住(外韄),你就不能再用繁瑣的條條框框去約束他,而應該從內部去封閉、清理他的心靈,別讓外物進去;如果一個人是被內心的成見、欲望所糾纏住(內韄),你就不能再用雜亂的思想去糾正他,而應該由內向外去疏通,把心裡的執著釋放掉。如果一個人內心也糾結、外在也牽絆(外、內韄),那麼連至高的『道德』都沒辦法挽救他了,更何況是那些連大道邊都沒摸到、盲目亂闖的人呢!」
第八節:病者能言與衛生之經:學習像嬰兒一樣純真
南榮趎曰:「里人有病,里人問之,病者能言其病,然其病病者猶未病也。若趎之聞大道,譬猶飲藥以加病也,趎願聞衛生之經而已矣。」老子曰:「衛生之經,能抱一乎?能勿失乎?能無卜筮而知吉凶乎?能止乎?能已乎?能舍諸人而求諸己乎?能翛然乎?能侗然乎?能兒子乎?兒子終日嗥而嗌不嗄,和之至也;終日握而手不掜,共其德也;終日視而目不瞚,偏不在外也。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為,與物委蛇,而同其波。是衛生之經已。」
【白話註解】
南榮趎深有感觸地說:「鄉里有人生了病,鄰居過來關心慰問,這個病人如果還能清清楚楚地向大家描述自己的病情,這說明他雖然生病了,但他的神智還算清醒,沒到病入膏肓的地步。而現在的我,聽了您講的大道,簡直就像是一個重病人喝錯了藥、反而讓病情加重了一樣,滿腦子更糊塗了。我現在不敢高攀什麼玄妙的大道了,我只想聽聽最基本的保護生命、養生防修的常理(衛生之經)就好了。」
老子開導他:「所謂保全生命的常理,你問問自己:你能時刻持守純一的本性嗎?你能不失落天真的自我嗎?你能不用去占卜算卦就能預知命運的吉凶嗎?當該停的時候你能停下來嗎?當該結束的時候你能放得下嗎?你能不斤斤計較於別人的看法、完全回歸向自己的內心去求答案嗎?你能活得自由自在、毫無牽掛(翛然)嗎?你能活得樸實無華、無知無欲(侗然)嗎?你能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兒子)那樣純真嗎?
你看那小嬰兒,整天嚎啕大哭,可是他的嗓子卻從來不會沙啞(嗌不嗄),這是因為他體內的純和之氣達到了極致(和之至也);他整天緊緊地握著小拳頭,但他的手卻並不是因為用力而僵硬(手不掜),這是因為他完美地契合了天然的德行(共其德也);他整天瞪大眼睛看著世界,但他的眼珠子卻不會東張西望、胡亂眨眼(目不瞚),這是因為他的注意力完全沒有被外在的得失誘惑所分散(偏不在外也)。他走路時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坐著時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只是順應著外在的環境自由變化(與物委蛇),跟著時代的浪潮一同起伏(同其波)。**這,就是最正宗的衛生之經了。**」
第九節:至人之德與冰解凍釋的忘我境界
南榮趎曰:「然則是至人之德已乎?」曰:「非也。是乃所謂冰解凍釋者能乎?夫至人者,相與交食乎地而交樂乎天,不以人物利害相攖,不相與為怪,不相與為謀,不相與為事,翛然而往,侗然而來。是謂衛生之經已。」曰:「然則是至乎?」曰:「未也。吾固告汝曰:『能兒子乎?』兒子動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若是者,禍亦不至,福亦不來。禍福無有,惡有人災也?」
【白話註解】
南榮趎興奮地問:「那麼,做到這種地步,就是最高境界的『至人之德』了吧?」老子搖搖頭說:「還不是。這充其量只能算是讓體內那些後天積累的成見與執著,像冰塊遇到春天般消融、釋放(冰解凍釋)罷了。真正達到的至人,他們和世人一同在土地上獲取食物以養活肉體,同時又一同在自然的規律(天)中享受著無窮的快樂;他們絕對不會被世俗的人際關係、利益衝突、恩怨得失所糾纏和驚擾(不以人物利害相攖);他們不會去故弄玄虛、不會去精明算計、不會去刻意生事。他們自由自在地離去(翛然而往),又樸樸實實地到來(侗然而來)。這才叫作把衛生之經發揮到了極致。」
南榮趎追問:「那麼,這就是最終極的頂點了嗎?」老子回答:「還沒呢。所以我剛才才反覆問你:『你能像嬰兒一樣嗎?』嬰兒的一舉一動都沒有主觀的心機,走路也沒有功利的目的,他的身體鬆弛得就像是枯樹枝,他的內心平靜空靈得就像是熄滅了的死灰(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如果能達到這種渾然忘我的不二境界,世俗的災禍不會降臨到他頭上,世俗的福報他也無心去奢求。既然連福與禍的概念在心中都徹底消失了,這世間哪裡還會有人為的災難能夠傷害到他呢?」
第十節:宇泰定與天光發散:知止乎其所不能知
宇泰定者,發乎天光。發乎天光者,人見其人。人有修者,乃今有恆;有恆者,人舍之,天助之。人之所舍,謂之天民;天之所助,謂之天子。學者,學其所不能學也;行者,行其所不能行也;辯者,辯其所不能辯也。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若有不即是者,天鈞敗之。
【白話註解】
當一個人的內心世界(宇)達到了極致的安寧與沉定(宇泰定),他的生命就會自然而然地散發出智慧與真純的「天然光芒(天光)」。能夠散發出天光的人,世人才能在他身上看到一個真正完整、毫無偽裝的人的本色。一個人如果能在德行上有所修養,他才能保持恆久不變的真心;擁有了這份恆心,世俗的人就會願意親近他、歸順他,大自然(天)也會暗中眷顧、幫助他。能讓天下百姓都心悅誠服歸順的人,就叫作自然的順民(天民);得到上天自然規律幫助的人,才算作真正的天之驕子(天子)。
真正的求學者,追求的是那些無法用語言和概念來傳授的玄妙大道(學其所不能學);真正的踐行者,實踐的是那些無法用主觀意志強求的自然無為(行其所不能行);真正的辯論者,探討的是那些超越了言語邏輯、無法用舌頭說清楚的終極真相(辯者,辯其所不能辯)。**當一個人的智慧,能夠安安穩穩地停留在人類理智所無法企及、無法知道的神秘邊界上(知止乎其所不能知),這就是最完美、最極致的智慧了。**如果有人不遵循這個自然的規律,而試圖用小聰明去強行打破、胡作非為,那麼自然的均衡力量(天鈞)必定會出面懲罰他、讓他慘遭失敗。
第十一節:靈臺之持與獨行於人鬼之明
備物以將形,藏不虞以生心,敬中以達彼,若是而萬惡至者,皆天也,而非人也,不足以滑成,不可內於靈臺。靈臺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不見其誠己而發,每發而不當,業入而不舍,每更為失。為不善乎顯明之中者,人得而誅之;為不善乎幽閒之中者,鬼得而誅之。明乎人、明乎鬼者,然後能獨行。
【白話註解】
準備好基本的物質生活來奉養外在的形體,把預料不到的雜念和擔憂隱藏、消除掉來保養內在的心靈,持守著內心的恭敬與平靜來應對外在紛擾的世界。如果做到了這種地步,卻依然有倒楣的災禍和惡運接踵而來,那純粹是無法抗拒的自然天命(皆天也),而不是人為的過錯。這根本不值得去干擾、動搖你已經修煉成功的和諧心境,更絕對不能讓這些外在的煩惱搬進你高貴空靈的心靈殿堂(靈臺)中。心靈的殿堂(靈臺)是有所持守的,但它那種持守是無心而為的、連自己都意識不到的持守,而且它絕對不是靠主觀的意志去強行把持得住的。
如果一個人沒有在內心深處真正做到真誠面對自己,就盲目地對外做出行動,那麼他的每一次發言和表現往往都會顯得格格不入、極不妥當;當世俗的惡習與雜念攻入了他的內心、而他卻執迷不悟不肯捨棄時,他的每一次試圖改正往往只會犯下更嚴重的錯誤。在光天化日之下、在眾目睽睽的陽世做壞事的人(為不善乎顯明之中者),法律和世人會站出來懲罰他、誅殺他;在無人看見的陰暗角落裡、在私底下做壞事的人(為不善乎幽閒之中者),冥冥之中的神鬼力量會站出來懲罰他、誅殺他。唯有一個人既能對得起光大磊落的人世律法,又能對得起內心深處的神明鬼魂(明乎人、明乎鬼者),他才能真正做到俯仰無愧,無拘無束、頂天立地地獨行於宇宙之間。
第十二節:券內券外之分與心役陰陽的至大之寇
券內者行乎無名,券外者志乎期費。行乎無名者,唯庸有光;志乎期費者,唯賈人也,人見其跂,猶之魁然。與物窮者,物入焉;與物且者,其身之不能容,焉能容人!不能容人者無親,無親者盡人。兵莫憯於志,鏌鋣為下;寇莫大於陰陽,無所逃於天地之間。非陰陽賊之,心則使之也。
【白話註解】
那些把生命的契約和重心放在內心精神修養的人(券內者),在世間做事從不追求虛名(行乎無名);而那些把生命的契約和重心放在外在物質名利的人(券外者),一門心思只活在斤斤計較、追求回報的功利算計中(志乎期費)。走在無名大道上的人,雖然看似平庸普通,但他的生命卻散發著持久永恆的自然光芒;而整天追求名利回報的人,本質上不過是個唯利是圖的市儈商人罷了。世人看到他每天墊著腳尖、削尖腦袋往上爬的醜態,還誤以為他長得高大雄偉、多麼了不起呢!
一個能順應自然、與萬物一同探究到無形源頭的人,萬物都會與他融為一體、向他敞開懷抱;而一個與外在物資處處對立、斤斤計較的人,他的心胸狹窄到連他自己的身體都快容納不下了,又怎麼可能有氣度去包容別人呢!無法包容別人的人,身邊就不會有真正親近的朋友(無親);失去了所有親人朋友的人,就等於是被全天下的人所拋棄和孤立了。
世間最殘忍、最致命的武器,絕對不是什麼鋒利的寶劍,而是深藏在人心中那種貪婪、執著、惡毒的主觀意志(兵莫憯於志),相比之下,傳說中的『鏌鋣』寶劍簡直溫和得不值一提;世間最兇惡、最讓人無法躲避的強盜,就是大自然中寒暑交替、陰陽失調的氣候變化(寇莫大於陰陽),這力量在天地之間無處不在、讓人無處可逃。然而,難道真的是陰陽四時的自然變化故意要殘害人類嗎?絕對不是的!**那純粹是人類自己的主觀心機與欲望在過度折騰(心則使之也),才會把自己的身體氣血折磨得徹底崩垮啊!**
第十三節:大道之通與有形向無形的回歸
道通,其分也,其成也毀也。所惡乎分者,其分也以備;所以惡乎備者,其有以備。故出而不反,見其鬼;出而得,是謂得死。滅而有實,鬼之一也。以有形者象無形者而定矣。
【白話註解】
在至高的大道看來,萬物本質上是完全相通、渾然一體的。世俗之人眼中的『各自分離與分析(分)』,某個東西的『誕生與成就(成)』,在本質上都同時意味著另一個東西的『消亡與毀滅(毀)』。我們之所以討厭世俗那種各自分離、支離破碎的眼光,是因為這種劃分總是試圖去追求外在物質的『完美、齊備(以備)』;而我們之所以討厭這種自以為是的齊備,是因為它一旦有了追求齊備的心思,就會開始陷入永無止境的執著與爭奪中。所以,一個人的精神如果過度向外奔逐、而不知道及時返回內心的港灣(出而不反),他就只能算作是行屍走肉、看見了死亡的鬼魂;如果他的心一味向外追逐並自以為得到了財色名利,這種所謂的『得到』,在本質上其實不過是加速了生命的枯竭、得到了死亡(得死)罷了。
形體雖然消滅了,但如果他的精神實體與大道融為一體、永不磨滅(滅而有實),這才是真正與自然之神合而為一的至高境界。我們應當用這具短暫、有形的肉體,去效法、體悟那永恆、無形的大道規律,唯有這樣,我們的生命才能獲得真正的安頓與定力。
第十四節:宇宙的終極定義與無有之天門
出無本,入無竅。有實而無乎處,有長而無乎本剽,有所出而無竅者有實。有實而無乎處者,宇也;有長而無本剽者,宙也。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入,入出而無見其形,是謂天門。天門者,無有也,萬物出乎無有。有不能以有為有,必出乎無有,而無有一無有。聖人藏乎是。
【白話註解】
大道的生發找不到一個具體的起點根本(出無本),大道的復歸也找不到一個具體的孔洞竅門(入無竅)。它實實在在地存在著、卻找不到一個固定的空間去安放它,它無限地綿延生長、卻找不到一個開始的頭(本)和結束的尾(剽)。像這樣有東西生發出來、卻找不到具體孔竅的,就是最真實的本體。**這個實實在在存在、卻沒有固定邊界和居所的,就叫作『宇』(無窮的空間);這個無限綿延長遠、卻找不到起點與終點的,就叫作『宙』(無窮的時間)。**
生命有誕生(生),有死亡(死),有展現出來(出),有隱沒進去(入)。在這出生入死、進進出出的過程中,你卻根本看不見一個具體的主宰形體,這充滿神秘的自然通道,就叫作『天門』。所謂的天門,在本質上就是一片空靈、什麼都沒有的『無有』。全天下的萬事萬物,最終都是從這片虛無的『無有』中孕育生發出來的。任何具體存在的物質(有),都沒辦法依靠它自己來憑空創造出自己,它必須依賴那無形無相的『無有』作為源頭;而這個『無有』,是絕對的純粹、純一的虛無。古往今來真正的聖人,就是把自己的精神完美地隱藏、安頓在這片無邊無際的虛無大道之中的。
第十五節:古人智慧的三個層次與有無死生之一守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弗可以加矣。其次以為有物矣,將以生為喪也,以死為反也,是以分已。其次曰始無有,既而有生,生俄而死;以無有為首,以生為體,以死為尻。孰知有無死生之一守者,吾與之為友。是三者雖異,公族也,昭、景也,著戴也,甲氏也,著封也。非一也。
【白話註解】
古時候那些真正有大智慧的人,他們的認知已經達到了至高無上的頂點。到底高到了什麼程度呢?最頂尖的第一層次,認為宇宙最初根本就『沒有任何物質存在(未始有物)』,萬物本是一片虛無。這種認知已經達到了大道的終極、完美到了頂點,再也沒有辦法超越了。
次一等的第二層次,認為宇宙中既然已經『產生了萬物(有物)』,那麼就把活著當作是一場靈魂的流浪與喪失(以生為喪),把死亡當作是精神重新回歸到大道的故鄉(以死為反)。這種認知雖然已經開始有了活著與死亡的劃分,但依然看得很透徹。
再其次的第三層次,認為宇宙一開始是虛無的(始無有),接著誕生了生命(有生),活了沒多久又迎來了死亡(生俄而死)。他們把這段過程做了一個形象的比喻:把那片『無有』當作是人的頭(首),把短暫的『活著』當作是人的身體(體),把最終的『死亡』當作是人的屁股骨(尻)。老子感嘆說:『如果有人能夠真正明白這無、有、生、死本是一體、持守著同一個自然的循環,那麼我願意和這樣的人結為生死不渝的摯友。』
這三個層次的認知雖然深度各有不同,但本質上都是尊崇自然的同一個家族(公族)。這就像楚國的三大貴族豪門——昭氏、景氏,有的以戴冠的特徵為著(著戴),有的以甲氏的族名為著,有的以封地為著(著封),他們雖然姓氏分支不同,但追根溯源,其實都是同一個楚國王室的血脈。
第十六節:有生與移是的迷思:不可知的世俗執著
有生,黬也,披然曰移是。嘗言移是,非所言也。雖然,不可知者也。臘者之有膍胲,可散而不可散也;觀室者周於寢廟,又適其偃焉,為是舉移是。
【白話註解】
一個生命的誕生,在廣闊的大自然看來,不過就像是皮膚上突然長出的一顆微不足道的小黑痣(黬也)那樣短暫而偶然。然而世俗的人一旦活著,就會自作聰明、各執一詞地發表一堆大道理,強行去改變自然、轉移原本的是非標準(移是)。我們試著來探討這種『轉移是非、各執己見』的現象,其實這根本不是用世俗的語言能夠辯論清楚的。雖然如此,這當中的奧妙也絕非那些凡夫俗子所能真正洞悉的。
這就像在歲末大祭祀(臘祭)的時候,祭壇上擺滿了豬牛的腸胃(膍)與蹄骨(胲)。這些內臟骨頭在大祭祀中是一整套不可分割的祭品,但祭祀結束後又會被各自切開分掉,你說它到底是該聚集在一起、還是該分散開來呢?又好比一個去參觀豪宅的人,他一會兒走過莊嚴的主臥室(寢),一會兒逛過神聖的宗廟(廟),一會兒又走到了隱蔽、髒兮兮的廁所(偃)。這些房間功能天差地遠,但它們共同組成了一座完整的房子。世人就是這樣,只看到局部的差異,就開始盲目地在局部裡抬槓、轉移、確立自己的是非標準。
第十七節:自以為是的生存代價與學鳩之同
請嘗言移是。是以生為本,以知為師,因以乘是非;果有名實,因以己為質;使人以己為節,因以死償節。若然者,以用為知,以不用為愚,以徹為名,以窮為辱。移是,今之人也,是蜩與學鳩同於同也。
【白話註解】
請允許我進一步剖析這種『轉移是非、各執己見』的世俗心態。這群人把短暫的個體活著當成了唯一的根本(以生為本),把自己那點膚淺的聰明才智奉為至高無上的導師(以知為師),進而憑藉著這種主觀成見去肆意裁決、爭辯天下的是非;他們把虛幻的名聲與實利當成真實的追求,甚至把自己這具肉體當作賭注和人質;他們強迫別人都必須按照自己的標準與節奏來生活(使人以己為節),到頭來甚至心甘情願為了自己那點可憐的貞節或名譽去拼命、去送死(以死償節)。
在這種扭曲的價值觀引導下,他們把能在官場、商場上被重用(以用)當作是聰明有本事,把隱居不用、無意名利當作是愚笨窩囊(以不用為愚);把飛黃騰達、通達顯貴(以徹)當作是無上的榮耀,把走投無路、貧困落魄(以窮)當作是終身的恥辱。這種自作聰明、各執己見、轉移是非的作風,就是當今世上絕大多數凡夫俗子的真實寫照啊!他們這種斤斤計較的眼光,和當年在樹叢裡嘲笑大鵬鳥的寒蟬(蜩)與小斑鳩(學鳩),在愚昧無知的本質上又有什麼區別呢?
第十八節:人際關係的親疏與五種至高境界
蹍市人之足,則辭以放驁,兄則以嫗,大親則已矣。故曰:至禮有不人,至義不物,至知不謀,至仁無親,至信辟金。
【白話註解】
舉個生活中的例子:如果你在熱鬧的集市上不小心踩了(蹍)一個陌生人的腳,你會立刻恭恭敬敬地向他賠禮道歉,解釋自己是不小心、太粗心大意了(放驁);但如果你不小心踩到的是你親哥哥的腳,你可能只會帶著憐惜的語氣、親切地安慰(嫗)他一兩句;而如果你不小心踩到的是你最摯愛的父母親的腳,那大家哈哈一笑、或者關切地看一眼,根本不需要任何虛偽的客套話了(大親則已矣)。
所以說,世間真正最崇高的境界往往是超越流俗的:**『至禮有不人』**——最高尚的禮儀,絕不流於世俗人情的虛偽應酬與刻板儀式;**『至義不物』**——最公正的義理,絕不斤斤計較於外在物質的分配與得失;**『至知不謀』**——最頂尖的智慧,根本不需要去精明算計、耍弄陰謀心機;**『至仁無親』**——最偉大的慈愛,是把天地萬物一視同仁地去愛,而絕不偏心、溺愛於自己的親屬;**『至信辟金』**——最純粹的誠信,是由內心自然散發的,根本不需要靠黃金、合同、發誓等外在的抵押物來做擔保。
第十九節:四六之累的消除:虛靜無為的解脫
徹志之勃,解心之繆,去德之累,達道之塞。富、貴、顯、嚴、名、利六者,勃志也;容、動、色、理、氣、意六者,繆心也;惡、欲、喜、怒、哀、樂六者,累德也;去、就、取、與、知、能六者,塞道也。此四六者不盪胸中則正,正則靜,靜則明,明則虛,虛則無為而無不為也。
【白話註解】
修行的方法,在於徹底清除意志中的迷茫與混亂(徹志之勃),解開思想心靈上的糾纏與扭曲(解心之繆),去掉妨礙天然美德的負擔與拖累(去德之累),疏通阻礙體悟大道的所有塞子(達道之塞)。
具體來說:
* **富足、高貴、顯赫、威嚴、名聲、利益**這六種外在追求,最容易讓人的意志陷入混亂與迷失(勃志也);
* **過度的儀容、浮躁的舉動、外在的臉色、繁瑣的條理、偏激的血氣、主觀的意念**這六種刻意行為,最容易讓心靈陷入扭曲與迷茫(繆心也);
* **厭惡、貪欲、狂喜、暴怒、悲哀、歡樂**這六種激烈的情緒波動,最容易成為拖累天然美德的包袱(累德也);
* **拋棄、遷就、索取、給予、小聰明、逞能耐**這六種主觀的做作,最容易像塞子一樣堵死體悟大道的道路(塞道也)。
這四組共二十四種(四六者)世俗的干擾與枷鎖,如果再也無法在你的胸膛中激起一絲波瀾、不再動盪你的心田,你的心靈就會立刻回歸到最純正的狀態;心靈純正了就會變得無比寧靜,寧靜了就會變得無比清明,清明了就會讓內心呈現出一片空靈與虛無(虛);**當內心達到這種極致的『虛』時,你就能在世間做到無為而治、卻又無所不為、沒有什麼事情是應付不了的了。**
第二十節:德、生、性、知、德的遞進與本質辨析
道者,德之欽也;生者,德之光也;性者,生之質也。性之動謂之為,為之偽謂之失。
知者,接也;知者,謨也;知者之所不知,猶睨也。
動以不得已之謂德,動無非我之謂治,名相反而實相順也。
【白話註解】
大道,是天然美德所最崇敬、最嚮往的終極源頭;生命,是天然美德在世間所散發出來的最絢麗的光芒;天性,是維持生命存在的最純真、最本質的原料。當天性自然而然地流露與活動時,這叫作自然的作為(為);但如果這種作為摻雜了人類主觀的心機、虛偽與做作(偽),那就迷失了天真、變成了過錯與損失(失)。
所謂的世俗智慧(知),不過是肉體感官在與外在環境接觸時(接)所產生的一點反應罷了;這種智慧,本質上不過是在不停地精明算計與謀劃(謨)。然而,這種自作聰明的人對於大道的無知,就好像是一個嚴重斜視的人(睨)在看世界一樣,自以為看得很清楚,實際上早就看偏、看歪了。
相反,只有當外在環境迫使你、在完全出於自然而然、身不由己的情況下所做出的行動(不得已),這才配稱作真正的天然美德(德);在行動時完全忘記了自我的私心與存在、完全順應天道,這才叫作真正的天下大治(治)。這在世俗聽起來,『不得已』和『德治』好像名義上是互相矛盾的,但在大道的真實境界裡,它們卻是完美相通、極其順應自然的。
第二十一節:后羿之巧與聖人之拙:以天下為籠的馭人智慧
羿工乎中微而拙於使人無己譽,聖人工乎天而拙乎人。夫工乎天而俍乎人者,唯全人能之。
唯蟲能蟲,唯蟲能天。全人惡天,惡人之天,而況吾天乎人乎!
一雀適羿,羿必得之,威也;以天下為之籠,則雀無所逃。是故湯以胞人籠伊尹,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籠百里奚。是故非以其所好籠之而可得者,無有也。
【白話註解】
神射手后羿極其擅長射中極其微小的目標,但他卻非常笨拙、沒辦法阻止天下人對他的讚美與圍觀,這讓他無法保持清靜;古代的聖人極其擅長順應自然的規律(工乎天),但他們在應對世俗虛偽的人際關係與應酬時卻顯得十分笨拙。既能在自然的大道中游刃有餘,又能在複雜的人世間應付自如、做得極好(俍乎人)的,天底下恐怕只有達到物我兩忘的『全人』才能辦得到了。
你看那自然界的小昆蟲(蟲),牠們只懂得遵循昆蟲的本能去生活,這反而讓牠們完美地符合了自然的規律。但作為一個全人,他討厭世俗刻意去劃分什麼自然與人為,更討厭人類用主觀的心機去扭曲大自然赋予的本性,既然如此,他又怎麼可能還會把『我的人為』和『天的人為』放在心上斤斤計較呢!
如果有一隻小麻雀不小心飛到了后羿的射程之內,后羿一抬手就必定能射中牠,這是憑藉他個人高超、威風的技術;但是,如果你直接把整個天下都當成一個巨大的籠子,那麼全天下的麻雀就再也沒有地方可以逃跑了。同樣的道理,當年商湯就是用做飯、當廚師(胞人)的職位作為誘餌,把大賢才伊尹牢牢地網羅(籠)到了身邊;秦穆公則是用僅僅五隻黑羊皮的微薄代價假裝去贖奴隸,把一代名相百里奚智慧地網羅到了大秦。所以說,統治者如果不是投其所好、用對方最喜歡、最在乎的東西當作籠子去網羅天下的人心,而想要平白無故得到賢才的效忠,那那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第二十二節:遺忘死生與同乎天和:無心而出的喜怒無為
介者拸畫,外非譽也;胥靡登高而不懼,遺死生也。夫復謵不餽而忘人,忘人,因以為天人矣。故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者,唯同乎天和者為然。出怒不怒,則怒出於不怒矣;出為無為,則為出於無為矣。欲靜則平氣,欲神則順心,有為也。欲當則緣於不得已,不得已之類,聖人之道。
【白話註解】
一個遭受了砍斷雙腳酷刑的殘廢之人(介者),他走路姿勢怪異、甚至隨手在地上塗鴉,但他早就已經把世俗人的讚美與嘲笑(外非譽)給置之度外了;一個在工地服苦役的犯人(胥靡),他哪怕攀爬到極高極危險的腳手架上也不會感到絲毫害怕,因為他早就已經把個體的生存與死亡給徹底忘懷(遺死生)了。如果一個人能像這些經歷了大風大浪、看破紅塵的人一樣,反覆修煉、達到了對外在物質沒有一絲渴求(不餽)的空靈狀態,他就能徹底忘記世俗人情的束縛(忘人);能夠徹底忘記世俗束縛的人,他本身就已經晉升為大自然的一員、成為神妙的『天人』了。
因此,面對別人的恭敬與崇拜卻不會沾沾自喜,面對別人的侮辱與誹謗卻不會動怒大發雷霆的人,天底下唯有那些讓自己的心境與自然的和諧之氣融為一體(同乎天和)的大修行者才能做到。他們哪怕有時候在外表上展現出憤怒,但他們的內心深處其實是沒有一絲怒氣的,這叫作『怒氣是從不怒的空靈中自然流露出來的』;他們在外表上好像有所作為,但那作為完全是順應自然、不夾雜任何自私心機的,這叫作『作為是從無為的境界中自然生發出來的』。
如果你刻意地想要追求安寧,就去強行平息自己的呼吸氣血;如果你刻意地想要追求神妙,就去強行順應自己的心思,這在本質上其實都還是帶有主觀痕跡的刻意做作(有為也)。真正最恰當、最完美的做法,應當是自始至終都順應著那種身不由己、不得不這樣的自然局勢(緣於不得已)。這種完全無心、隨緣應付、順應自然不得已的崇高境界,才是真正至高無上的聖人之道。